上周接了个电话。
是深圳做跨境独立站的老陈。去年他在东南亚看仓库的时候被人扣了，绑匪没要他家里打人民币，报了个200万的USDT地址，说钱到账就放人。家里凑钱打过去的当天，他被扔在中缅边境的公路上，脚都磨破了。
他找我不是问能不能把钱追回来——他自己都知道大概率追不回。他问的是，要是当时家里没凑够钱，绑匪把他放了，那绑匪到底是算绑架既遂还是未遂？
不是现金的赎金，还算”赎金”吗？
绑架罪的核心构成是”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这里的”财物”二字，现在正在被新的犯罪形态反复敲打边界。
之前浙江有个案子，三个绑匪绑了个做NFT工作室的主理人，不要房不要车，开口要30个以太坊。开庭的时候辩护人提了个特别离谱的辩护点：加密货币在国内不属于法定货币，也没有被明确列入刑法意义上的”财物”范畴，所以绑匪的行为不算”勒索财物”，最多算非法拘禁。
你说离谱不离谱？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个辩护意见的时候我都笑了。但笑完就觉得后背发凉——这个逻辑居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
之前盗窃虚拟财产的案子，法院已经明确按盗窃罪定罪了，说白了就是认可了虚拟财产是刑法意义上的”财物”。但到了绑架这里，因为涉及到人身自由被剥夺的重罪，大家反而谨慎了，怕认定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绑匪早就不盯着现金了。现金要取现有痕迹，要交割有风险，直接要链上转账，点一下就到账，连面都不用见。之前碰到个经侦的兄弟跟我吐槽，说现在抓的绑架案，十个案子里有三个要的是USDT，还有要游戏账号、域名、数字藏品的，甚至有个绑匪不要钱，要被绑的人把自己的抖音号主体转成他的，还要签永久的竞业协议。
那这个抖音号，算”财物”吗？
付了赎金的人，钱真的追得回来吗？
老陈当时打完200万USDT，警察顺着链上的地址追了三天，发现钱直接进了混币器。
链上的匿名性不是绝对的，但混币器的存在，确实能把绝大多数普通赎金的流向彻底掐断。混币器的逻辑就是把成千上万个不同地址的钱混在一起，再重新拆分转给新的地址，你根本分不清哪笔钱是从哪来的，哪笔钱要到哪去。
老陈当时还问我，说他能不能起诉那个收了钱的地址的实际所有人，把钱要回来？
我当时都没好意思直接泼他冷水。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起诉谁去？
之前广州有个做美妆跨境的老板，被绑的时候家里凑了300万的USDT打过去，人是放了，警察追了半年，发现钱被拆成了几百笔，分别转到了不同的匿名地址，最后有一半进了海外的赌博平台，剩下的根本查不到流向。
更气人的是什么？很多家属打完赎金之后，还担心被警察说”你怎么能给绑匪转加密货币呢”，连报警都不敢报。之前有个做跨境的小姑娘，被绑了之后家里凑了10万USDT打过去，人放了之后拖了半个月才敢报警，证据都被绑匪删得差不多了。
量刑的标尺，快跟不上赎金的波动了
之前有个案子我印象特别深，绑匪绑了个做加密货币的投资人，要的是一个价值80万的CryptoPunk NFT。结果等案子到法院的时候，那个NFT的价格跌到了12万。
辩护人当庭提出来，说勒索的数额应该按开庭时的实际价值算，不能算”数额特别巨大”，要求降低量刑。
我当时坐在旁听席上，差点没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
哪有这么算的？
你绑人的时候要的东西值80万，那就是按当时的价值算啊。结果辩护人说，那个NFT的价格是波动的，万一开庭的时候涨成800万了，难道还要按800万算吗？
居然还有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目前国内的司法实践中，盗窃虚拟财产是按照盗窃罪定罪的，但绑架类案件中涉及虚拟资产的认定，还没有统一的司法解释。说白了就是，现在碰到这种案子，不同的法院可能会有不同的判法。有的法院按绑架当天的资产价格算，有的按实际交付的价格算，还有的干脆按资产的成本价算。
我上次去法院开个庭，法官中途休庭的时候跟我聊，说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抓不到人——现在天网加链上追踪，真要抓大概率能抓到，最头疼的是怎么认定这个赎金的价值。总不能每次碰到个虚拟资产的案子，都要先请个区块链专家来做价格鉴定吧？
上周跟老陈吃饭，他说现在自己的冷钱包分成了三个，每个钱包的私钥都存在不同的银行保险柜里，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其中一个压在枕头底下。我问他怕不怕再碰到这种事，他说怕啊，但更怕的是，真出事了，连法律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风早就吹过来了。
我们总得提前把伞撑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