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的粉丝一口没动，筷子搅得汤上的鸭油转了三圈，抬头看见我，眼睛红得像刚揉过的桃子。
“我刚删了37份随访记录。”
她是做CRO的，就是给药企做临床试验外包的，之前跟我吐槽过甲方有多难搞，我以为又是改PPT的破事，直到她掏出来手机，翻出来一个加密的表格——全是糖尿病患者的糖化血红蛋白监测数据，本来应该在系统里留底的，现在她本地存的备份，都是改过的。
删掉的随访记录，不是所谓的“数据优化”
他们接的是某款国产降糖新药的三期临床，甲方给的KPI是，入组患者的糖化血红蛋白平均下降率要到1.2%，才能过审批的初步核查。
实际测出来多少？0.68%。
差了快一半。
甲方的项目总监上周直接飞到南京，把一叠打印出来的随访记录摔在他们桌上，说“你们要是不想丢这个项目，就把不符合要求的患者数据清掉。”
什么叫“不符合要求”？
就是那些吃了药没效果的，甚至出了皮疹、低血糖不良反应的患者，全部改成“主动失访”，连他们的原始病历扫描件，都要从系统里删掉。
小楠说，他们组里刚毕业的小姑娘，改数据改到哭，说这不是骗人吗？项目总监说，这是行业惯例，大家都这么干。
我当时听着，手里的锅贴都忘了咬。
我之前跑过好几次NMPA的发布会，听官员说要严打数据造假，可真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小楠这样的普通打工人，拿着八千块的月薪，要么删数据，要么丢工作。
更别说那些参加试验的患者了。
就说那个62岁的张阿姨，家住建邺，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去年冬天因为血糖控制不好，被社区拉去参加了这个临床试验，免费拿药，还能每次随访领两百块交通补贴。
她吃了三个月试验药，腿上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去市一院看皮肤科，医生问她最近吃了什么新药，她还打电话问小楠，是不是跟试验药有关系。
小楠当时怎么说的？
她只能说，“应该是换季过敏，您先去皮肤科看看，我们这边也给您记着。”
转头就把张阿姨的不良反应记录，从系统里删了。
“我不敢告诉她。”小楠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得像从水里飘出来，“要是她知道自己当小白鼠的药，数据是假的，会不会恨我？”
现在的造假，早就不是“抄病历”的老套路了
说实话，我之前对药品审批数据造假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那种，手动抄假病历，改纸质的随访记录，一抓一个准。
现在根本不是。
2023年NMPA通报的12起临床试验数据造假案件里，有4起涉及电子数据的后台篡改，比2020年的数量翻了三倍。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的造假，根本不需要改纸质材料，直接在临床试验的电子管理系统里动动手脚，就能把异常值过滤掉，把停药的记录改成“失访”，甚至直接用AI生成模拟的随访数据——只要你给的数值在合理区间里，系统的初步核查根本查不出来。
我去年接触过一个专门给CRO做数据系统的小公司，老板跟我吹牛逼，说他们的系统有个“智能清洗”功能，能自动把不符合项目要求的患者数据挑出来，直接隐藏，不会留修改日志。
“反正药企要的是过审，我们要的是客户满意，至于药到底有没有效？关我们什么事？”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手冲咖啡，窗外就是河西的CBD，阳光亮得晃眼，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想想，你家老人吃的降糖药，就是这么来的。
临床试验的时候，把没效果的、出副作用的患者数据全删掉，最后剩下的都是效果好的，药批下来了，你买回家吃，根本没用，甚至出了问题，你都不知道找谁去。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敢这么干。
之前有个做肿瘤药的CRO，跟我说，他们现在接项目，要是甲方让改数据，直接就推了——毕竟现在严打，真要是查出来，整个公司都要被拉黑，以后根本接不到项目。
但是小楠他们的项目不一样。
那个药企是个小厂，本来就没什么钱，这款降糖药要是批不下来，公司都要倒闭，所以才敢铤而走险。
法律现在还在追着造假的人跑
我问小楠，你就不怕以后这个药出了问题，查到你头上？
她愣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
现在的法律，比如《药品管理法》，罚的是药企，还有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可像小楠这样的普通员工，删数据是被领导逼的，真要是追责，能追到她头上吗？
还有那些改系统的程序员，设计这个“智能清洗”功能的工程师，他们要担责吗？
之前有个案例，2022年的时候，某药企的临床试验数据造假，最后只罚了药企一百万，还有两个项目负责人，禁业十年，但是那些改数据的普通员工，还有做系统的第三方公司，根本没被追责。
小楠说，她现在每天都失眠，一闭眼就是张阿姨的声音，问她皮疹是不是试验药的问题。
她想举报，但是又怕。
南京这行圈子就这么大，要是被药企拉黑了，她以后根本找不到工作，房贷每个月要还六千多，孩子还要上幼儿园，她耗不起。
我也没敢劝她。
换你你敢吗？
都是要过日子的普通人，谁能轻易说出来“我要举报”这四个字？
不过最近我注意到，NMPA刚出了个《临床试验数据质量管理规范》的征求意见稿，要求所有的电子数据修改，都要留不可删除的日志，还要存10年，第三方的CRO和数据系统公司，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你看，法律其实也在追着这些新的造假方式跑。
只是跑的速度，比那些钻空子的人，慢了半拍。
就像小楠现在，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存的那份原始数据，交给药监部门。
昨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说张阿姨的皮疹好了，还给她送了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对着那袋萝卜干，坐了一晚上。
我看着微信对话框，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谁也不知道，最后这个药会不会批下来，谁也不知道，小楠最后会不会把数据交出去。
只是我每次路过明瓦廊的那家鸭血粉丝汤店，都要抬头看看。
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看见有人把藏了好久的真相，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