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通知那天，正在菜市场砍价。他攥着一把蔫了的芹菜，手机响了。对方说，是云锁科技的管理人，通知他参加债权人会议，表决重整计划。老周愣了一下。云锁科技，那家做智能门锁的公司，欠了他八十三万货款。两年了，他以为这钱打了水漂。现在告诉他，有个重整计划，要表决。他问：能拿回多少？对方说：普通债权清偿率，大概百分之十五。老周心里一算，八十三万的百分之十五，十二万四千五。总比没有强。他说：行，我去。
会议室里，管理人放了一张PPT，上面写着“数据资产包估值三千万”
到场的债权人不少。管理人西装革履，点开PPT。第一页：云锁科技核心资产——智能门锁用户数据库。包含三百二十万用户的人脸识别信息、指纹信息、开锁记录。评估值：三千万元。老周没看懂。人脸信息？值三千万？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叫小刘，是云锁科技的前算法工程师，被欠了四个月工资。小刘小声说：那些数据，是用户授权给云锁科技的，只能用于开锁。现在要打包卖给大厂，这叫改变处理目的。老周问：那又怎样？小刘说：《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二条，接收方变更原先的处理目的，要重新取得用户同意。管理人听见了，敲了敲桌子：现在是破产重整，不是日常经营。数据资产属于破产财产，管理人有权处置。小刘说：那用户同意呢？管理人顿了顿：这个……我们会发公告。老周不懂这些，他只关心表决。最后，普通债权组表决，同意票超过半数，重整计划通过。老周投了赞成票。
投完票，老周才想起来问：那些脸，问过人家吗？
会议结束后，老周和小刘在楼下吃拉面。小刘说：周哥，你投了赞成，可你知道那三千万怎么来的吗？大厂愿意出这个价，是因为他们想拿这些脸去训练算法。但用户当初同意的是开锁，不是训练算法。老周放下筷子：那……用户能告吗？小刘说：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六条，违法处理个人信息，最高可罚五千万或者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大厂敢直接买吗？老周说：那重整计划通过了，法院批准了，大厂不买怎么办？小刘说：所以大厂的法务现在肯定在头疼。他们要么重新找用户一个个取得同意，要么放弃。但重整计划里写了，数据资产必须卖出去，否则清偿率达不到。老周突然觉得，自己那一票，投得有点草率。
现在，老周的钱还没到账，但大厂的法务已经开始头疼了
过了半个月，消息传来。大厂果然要求重新谈判。他们提出，数据资产包需要拆开卖，只买不含人脸信息的开锁记录，而且要求云锁科技先取得用户单独同意。管理人说：重整计划已经表决通过了，不能改。大厂说：那你们自己去卖。于是重整计划卡住了。老周又去问管理人：我的钱呢？管理人说：正在协调。老周骂了一句，但也没办法。他想起小刘说的，法律正在重新学习走路。也许吧。他只知道，自己投的那一票，本来以为是个简单的算术题，现在变成了一道他看不懂的题。
说实话，老周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些脸到底算谁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法官。他只关心，芹菜降价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