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喝了一上午的枸杞茶倒了。
杯底那层渣硬得像粘在杯壁上的卷宗碎屑。
微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甲方第七版的合同修改意见，那个藏在违约责任条款里的’可’字已经被我标红了三次，就等老板拍板说要不要把这字抠了——上次就是漏了这么个字，我们帮客户写的保密协议最后赔了八万。
语音条炸了。
60秒。
连发五条。
凌晨12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不是来唠嗑的
是上周来立案的那个小姑娘，租在23楼，下班刚走到单元门门口，半块砖头’啪’的擦着胳膊砸在水泥地上，缝了三针。我当时让她把所有能找的证据都留着，她还在电话里怯生生问，说警察调了半天监控也找不到是谁扔的，是不是就只能自己认倒霉。
哪能啊。
《民法典》第1254条写得明明白白，从建筑物上抛落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找不到具体侵权人的话，除了能证明自己根本不可能是侵权人的住户，其他可能加害的住户都要给受害人补相应的责任。还有物业，要是连个对着楼体的监控都不装，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推给’找不到人’，那就是没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该担的责任一点跑不掉。
我跟小姑娘说这些的时候，她还在语音里抽鼻子，说自己刚毕业，兜里没几个钱，本来以为这医药费就得自己掏了。我能说啥呢，总不能告诉她我现在工位上的三摞卷宗，有两摞都是这种’找不到人’的高空抛物案子，我都快把那条法条背下来了。
别拿’扔个苹果核’不当回事
翻卷宗的时候总能看到那种让人血压飙升的陈述。
比如去年那个小伙子，住27楼，趴在阳台抽烟，啃了半个苹果，手一滑就把核扔下去了，正正好好砸在楼下停着的保时捷前挡风上，裂纹像蜘蛛网似的爬了半块玻璃，维修报价三万二。
他一开始还不服。
说不就是个苹果核吗，又不是铁块，凭啥要他全赔，凭啥同楼的其他住户不跟着摊钱，物业是不是故意盯着他的窗户拍监控讹他。
我当时翻他的笔录都想翻白眼。
合着你自己手滑扔出去的东西，还得全楼邻居陪你摊责任？最后监控精准锁定了他的阳台，他赔了全部修车钱，还因为高空抛物被派出所做了行政处罚，留了案底。
之前还有个住户，台风天家里的花盆掉下去砸了路过的外卖员，他在派出所拍桌子喊，说花是被风吹下去的，他又没碰，凭啥找他。凭啥？凭花盆是你放你家阳台上的，你本来就有义务把它放稳当，不然你搁那么高的地方摆着干嘛？供着看风景啊？
别总觉得轻的东西掉下去没事。
我之前算过，一个30克的鸡蛋，从25楼掉下来，冲击力能砸破人的头骨。
就这么离谱。
多少人觉得扔个烟头、丢个纸巾、倒半杯剩茶水根本不算事，等真砸到人了，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那一下随手，可能就要赔出去小半年工资。
我打了又删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
昨天下午老板把我叫去他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说有个跟我们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是周边一个新小区的业委会主任，想让我们帮着出个法律意见，把小区业主公约里的高空抛物条款改松点。
改啥呢。
说只要不是故意往楼下扔东西的，不管是手滑掉的，还是风吹下来的，住户一律不担责任，全走物业的公共维修基金赔。
我当时手里的笔都’咔哒’一声断了。
我盯着他那杯美式，突然就想起那个被苹果核砸了车的车主，当时他站在我们前台，指尖都在抖，说那车是他攒了三年钱买的，提回来才三个月。
老板说，都是老关系了，差不多就行，别太较真。
我回到工位，打开微信，找到那个业委会的对接人，打了一行字：’姐，这个真不行。’
删了。
又打：’这个条款违反民法典的强制性规定，写了也无效，真出了事，业委会还要担责任的。’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再回去核对一下法条哈，晚点给你反馈’。
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工位上三摞卷宗等着归档，打印室的卡纸我还没掏，微信里还躺着十二条未读的当事人语音，下午三点还要陪那个被砖头蹭了胳膊的小姑娘去派出所做笔录。我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把民法典甩他脸上，说你这是帮着老客户坑全小区的人吧。
刚才写这些的时候，外卖小哥敲了敲玻璃，我抬头往对面楼看，21楼的位置挂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挂在空调外机的架子上。
没人管。
风再大点，说不定明天早上就掉下去了。
之前有人问我，做这行见多了这些糟心事会不会麻木。
我哪能麻木啊。
我保温杯里的枸杞还没泡开呢，卷宗还没归档呢，未读的语音还在响呢。
哦对，刚才甲方那个修改意见里的’可’字，我最后还是给抠了。
老板说我轴。
轴就轴吧。
总比哪天我加班到半夜，裹着外套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天上掉个什么东西下来，砸到我自己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