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焖鸡的油透了半张A4纸。
是昨天中午的外卖,盒盖扔在卷宗旁边,油印子刚好盖在”违约责任”那四个字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三天,水都变成深褐色,捞出来全是烂渣渣。我刚把第七版的合同修改稿下载完,微信弹了个甲方的表情包,是个竖大拇指的卡通人,配字”兄弟懂的”。
第七版修改稿里的那个”可”字,我盯了二十分钟
逐行扫到异议条款的时候,我手停了。
原来的版本写的是”甲方对交付成果的异议应当在收到成果后7日内以书面形式提出,逾期未提出的,视为验收合格”。
现在的版本,”应当”两个字被涂成了红色,旁边加了个”可”。
就变成了”甲方对交付成果的异议可在收到成果后7日内以书面形式提出”。
我当时差点把刚喝的美式喷在屏幕上。
这个字改完,之前我们谈了三周的验收规则全成了废纸。
原来的”应当”是义务,超期没提就默认认了,尾款顺理成章打过来。现在的”可”是权利——意思是甲方哪怕过了三个月、半年,想起来了随时可以提异议,那这单的尾款,我们就永远别想拿到。
我翻了所有的沟通记录,从第一次对接的语音到上周五的会议纪要,没有一个字提过要把这个义务性条款改成授权性条款。合着他们是悄悄改了,等着我们不注意就签了,到时候真扯起皮来,他们拿着合同说”你看,合同写的是‘可’,我什么时候提都可以”。

走廊那头的打印机又卡纸了,吱呀吱呀的响,实习生举着皱巴巴的A4纸喊”姐,这个判决书打不出来了”。我没抬头,先给甲方的对接人发了个截图,把那个”可”字圈出来,问”这个是笔误?”
等了十分钟,对方回:”哎呀,就是个措辞嘛,大家都是合作伙伴,没必要抠这么细,你就当没看见就行,我们肯定不会故意拖着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想起上个月的那个客户,也是跟甲方说”我信你”,合同都没仔细看就签了,最后被拖欠了十八万的货款,现在还在每周跑法院立案。
凌晨十二点半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全是”大家都是朋友”

刚把甲方的事应付完,微信又弹出来个语音条,是开奶茶店的张姐。
我跟张姐认识快半年了,当时她找我们审加盟合同,拍着我的工位说”小律师你放心,我最讲契约精神了,该是我的我不抢,该是别人的我不占”。
那天她一口气发了十七条六十秒语音。
我戴着耳机听,前面十条全是吐槽加盟总部的奶茶粉比批发市场贵了三块钱,后面五条说上周跟招商经理吃饭,对方说”咱们都熟了,合同那个违约金条款太严,你直接撕了就行,反正我也不会为难你”。最后两条,她轻飘飘来了句”我昨天已经把那页撕了,应该没事吧?”
我当时刚敷到脸上的面膜”啪”的掉在桌子上。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已经是凌晨一点十分了。
张姐回得很快:”哎呀你就是太较真,大家出来做生意,讲那么多合同干嘛,要的就是信任嘛。”
说实话,我当时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给她看看我工位上堆的那三摞卷宗——全是这种”大家都是朋友,合同不用细看”的案子。有个做建材的老板,跟客户喝了三顿酒就口头约定了供货价格,最后对方按低了五块钱的价结算,他拿着微信聊天记录去起诉,因为没有书面合同,折腾了半年才要回来一半的钱。
什么叫信任啊?
不是你明知道合同条款有坑,还闭着眼往下跳。是你把所有的坑都摆在台面上,双方都知道哪里有风险,还愿意签字,这才叫真的信任。
老板在群里@我的时候,我刚把咖啡泼在键盘上
那天我熬到三点才睡,刚合上眼,工作群的消息弹得震天响。
老板@我,问”那个供应链的合同条款没问题吧,明天上午就跟对方签了”。
我手一抖,半杯美式直接泼在键盘上,褐色的液体顺着按键缝流下去,溅到旁边的卷宗封面上,印了个好大的印子。
我赶紧爬起来翻合同。
哦不对,这个合同是昨天新来的实习生改的,我前一天改到三点,还没来得及复核。
逐字逐句翻到争议解决条款的时候,我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原来我们写的是”因本合同产生的争议,由我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实习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句话改成了”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
甲方在三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
真要是以后出了纠纷,我们得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过去打官司,光差旅费都够给整个部门发季度奖了。
我赶紧给老板发消息,把那个条款截图发过去,等着他说”赶紧改回来”。
结果老板回了个语音,语气还挺不满:”这点小事你跟甲方沟通下就行,大家都是长期合作伙伴,你这么较真干嘛?要讲契约精神,互相信任嘛。”
我当时盯着屏幕,突然就笑了。

之前我总觉得”契约精神”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大词,是电视上那些教授坐而论道的东西。直到我对着那个”可”字盯了二十分钟,直到张姐把合同撕了跟我说”大家都是朋友”,直到老板拿着”信任”当挡箭牌让我把风险吞下去,我才明白——
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契约精神啊。
都是被坑出来的。
都是你在合同上红笔圈出来的每一个字,是你对着甲方说”这个条款必须改”的硬气,是你哪怕对方说”你太较真”也不肯松的口。
今天早上我泡枸杞的时候,发现昨天的枸杞已经泡烂了,水苦得难以下咽。微信里躺着十七条未读的当事人语音,甲方刚发了第八版的修改稿。
我点开看了下。
那个”可”字还在。
我喝了一口苦得发麻的枸杞水,给甲方回了句:”这个条款改回‘应当’,不然我们这边没法签字。”
窗外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走廊那头的打印机又开始卡纸了。
就这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