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5 22:31:02 分类：法理精研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按灭第七版修改意见的弹窗，鼠标点到打印键的时候，那台用了六年的惠普又卡了——纸卡在出纸口一半，露出来的字刚好是”渔业捕捞许可”六个字。
工位上的黄焖鸡外卖盒还没扔，油汤在盒底凝了一层黄膜，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发灰，我下午泡的时候忘了放新的。微信栏跳出来十七条未读语音，备注是”水产张哥”，我不用听都知道，全是六十秒方阵，中心思想无非是”这点小事你通融下”。
“当事人说‘我家船都开了十年了，要啥证’”
说实话，我特别能理解张哥。
他是在江边做了二十年水产生意的老板，手里三条小渔船，以前靠捕点江虾小杂鱼供两个孩子读大学，现在想搞直播带货，把自己的”江鲜”名头打出去，找我拟供货合同的时候，指着”捕捞资质证明”那栏说，这玩意能不能划了？
“我家船都开了十年了，要啥证？渔政我都熟，上次去检查还递了烟呢。”
他发来的语音我戴耳机听了三遍，背景音是江边的浪声，还有人喊”张哥，这筐虾要不要冰”。
我当时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哥，这个真不行。”
他秒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们律师就是太谨慎，上次我朋友没证捕了三斤刀鱼，也就罚了两千。”
我差点把保温杯碰翻。
三斤刀鱼？那是在长江禁渔期啊。渔业捕捞许可不是普通的经营资质，是国家管控的专项行政许可，哪怕你在江上漂了一辈子，没证在禁渔区禁渔期作业，轻则没收渔船罚款，重则直接按非法捕捞水产品罪立案。罚两千？那是没查到实锤。查到了呢？进去蹲三个月，他那刚上小学的女儿谁接？
长江流域渔业捕捞许可证纸质版扫描件
我把《长江流域禁捕范围和时间通告》的截图发给他，他沉默了半小时，回了个”行，我明天去渔政问问”。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是我故意为难他。去年我们所里接的一个刑事辩护的案子，当事人就是江边的渔民，捕了两斤多的野生河蟹，没证，最后判了三个月缓刑六个月，留了案底，他儿子后来考军校政审没过，哭着来所里找过我们，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攥着判决书的手，指甲都劈了。
“甲方改合同，偷偷把‘必须取得’改成‘可取得’”
说回刚才的第七版修改意见。
是那个江边文旅项目的渔家乐合同，我们是乙方，负责运营江上休闲捕捞的项目——就是那种游客上船撒两网，捞上来的鱼可以免费带走的体验项目。
原来的合同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乙方必须在运营前取得对应作业水域的渔业捕捞许可，否则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全部损失赔偿。”
我当初写这条的时候，特意翻了三天的《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就怕漏了风险。结果甲方第七版改的时候，悄悄把”必须”两个字划了，换成了”可”，还加了个脚注：”考虑到办证周期较长，乙方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哪是改个词？这是把整个项目的雷全往我们这边引啊。休闲渔业的特许渔业捕捞许可是按年度发的，每个区县的作业名额是渔政部门按指标定死的，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可取得”就意味着你可以不办，那到时候游客上船捞了鱼，被渔政查了，罚款是小事，项目停摆，游客投诉到文旅局，最后甲方反过来告我们违约，说我们没按要求做运营，这锅我们背得起吗？
我给甲方的法务打语音，对方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语气软乎乎的：”哎呀姐，就是个表述问题，你们这边尽量办不就行了？实在办不下来，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呀。”
我盯着屏幕上堆的三摞没归档的卷宗，突然就不想跟她辩了。
什么叫尽量办？我去哪给他尽量？今年整个区的休闲捕捞名额上个月就已经报满了，我托了以前在渔政的同学问，人家说最快也要等明年的指标下来。你一句”尽量”，到时候项目黄了，谁给我们发工资？
“老板@我问‘这个条款没问题吧’的时候，我三天没睡了”
我刚把这个改条款的问题整理成风险说明，老板就在大群里@我了。
“小周，刚才甲方发的第七版修改意见，你核对过了吗？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回签，下周要进场了。”
我当时已经三天没睡了。
前一天刚改完一个拆迁补偿的合同，凌晨四点才到家，洗了把脸就又过来了，头重脚轻的，盯着屏幕上的字都在飘。我差点就回个”没问题”，手指都放在发送键上了，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可”字。
我赶紧翻出《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的原文，哦对，还有一条我之前没写进合同里的：渔业捕捞许可是和作业船舶绑定的，不是你有公司资质就能用，哪怕你租的船，也要把船的信息备案到许可上，不然一样算非法作业。
我赶紧给老板发了个私发的微信，把那个改词的问题，还有船舶备案的要求全说了，最后加了一句：”现在签就是送钱。”
老板过了五分钟给我打了个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靠，差点踩坑。”
后来我们给甲方回了邮件，直接把那个条款打回去了，要求必须改回”必须”，还要加一条”甲方需配合提供作业水域的使用证明，否则办证延误的责任由甲方承担”。
上周我听说，隔壁区有个同类型的渔家乐，就是没办这个渔业捕捞许可，开业第一天就被渔政查了，罚了八万，还停了一个月的业，老板站在门口跟游客赔礼道歉的视频，还在本地的抖音号上传。
老板后来给我买了杯冰美式，加了双份浓缩，放在我工位上的时候，说：”还好你那天没睡死过去。”
现在那台卡了纸的惠普，还是保洁阿姨下午过来的时候，帮我把那张印着”渔业捕捞许可”的纸扯出来的。我把那张纸夹在我的笔记本里，就在第一页。
微信里的十七条未读语音我还没听。
估计又是张哥发来的，说”我问了渔政，说我这个船现在办不了证，怎么办啊”。
我叹了口气，把耳机戴上。
对了，保温杯里的枸杞我刚换了新的，这次不会泡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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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别把渔业捕捞许可当废纸：我在CBD加班时踩过的三个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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