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权认定:一个法务助理的深夜备忘录,和那些藏在第七版合同里的雷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刚被甲方改过的字——“乙方可在合理范围内使用……”,多了一个“可”字。就他妈一个“可”字。

第七版了。

我把保温杯拧开,枸杞早就泡得没味儿了,水是凉的。杯子旁边是中午的外卖盒,油凝在盖子边缘,一圈黄白色的腻子。说实话,我现在看见“可”这个字就想吐。

你知道吗?就这一个字,能把一桩本来清清楚楚的侵权案子搅成一锅粥。“可”是“可以”,是权利,是授权,是对方律师在法庭上笑眯眯看着你说“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是有权使用的”——对,你咬他啊。可如果你当时签的是“应”呢?“应在合理范围内使用”,那就变成了义务,变成了负担,变成了他一旦超出范围你就能拍桌子骂娘的底气。

我的微信对话框还亮着,甲方那个对接人葛姐,四十七分钟前发来一句:“小武呀,这个没问题的吧?我们这边法务说就加个可字,不影响哈。”

不影响个屁。我想回她:“姐,这个真不行。”打了三遍。删了三遍。我能怎么说?我说姐你等等,我先把手头这三个案子的侵权认定逻辑给你捋一遍?人家没空听。人家的法务觉得没问题。你一个乙方助理,你算老几?

算了。先不扯这个。我案子还没归档呢,桌上左边那摞是商标侵权,右边那摞是著作权,中间那摞——中间那摞是蔡总上周扔过来的竞业限制纠纷,封皮都没拆干净。

一、侵权认定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法条,是“谁干了什么”

我大学那会儿学侵权责任法,老师讲构成要件——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主观过错。漂亮。工整。四根柱子撑一个屋顶。

工作了才知道,那四根柱子是给已经站在法庭上的人用的。真正难的是:你连“违法行为”都说不清楚。

上个月有个案子,客户是做短视频的,MCN机构,底下一小网红跑了,带走了一个账号。账号里三百多条视频,谁拍的?谁剪的?脚本谁写的?BGM谁选的?网红说“都是我出的镜当然是我的”,机构说“灯光、设备、后期、选题都是我们出的”。我翻开他们当时签的合同,三页纸。就三页。里面关于账号归属的表述是:“双方共同运营,账号收益五五分成。”没了。

你告诉我,“共同运营”这四个字,怎么认定侵权?谁侵谁的权?网红把账号密码改了,机构登不上去了,机构说这是侵占,网红说这是我的肖像权我的表演者权,你机构拿分成的时候笑嘻嘻,现在分不匀了跟我谈侵权?

我花了两天时间,从他们三百多条视频里一条一条拉发布记录,对时间轴,对谁在微信群里说了“这条明天发”。最后找到一条——某天凌晨两点,机构运营在群里发了一句:“这个脚本我改完了啊,你明天照着拍。”网红回了个“OK”的表情。就凭这个“OK”,我勉强把其中二十几条视频的著作权归属往机构这边拉。

二十几条。三百多条里的二十几条。剩下的呢?烂账。

最让我崩溃的是,蔡总看完我整理的材料,来了句:“小武啊,这个能不能直接主张平台责任?告平台快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我说蔡总,平台是避风港啊,人家只要接到通知就删,你告它什么?他说那你想想办法。我想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立法者。

律师事务所办公桌深夜堆积的案卷和外卖盒
律师事务所办公桌深夜堆积的案卷和外卖盒

然后就是昨晚——不,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葛姐发了十七条微信语音过来。十七条。每条都五六十秒。我一条一条点开,放到耳边,她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刚洗完澡又想起来这事儿。核心意思就一个:那个“可”字,她问了她们的法务,法务说“实践中一般不会认定为侵权”。

我差点笑出来。

“实践中一般不会”——这话说得跟“一般情况下这个雷不会炸”一样。雷炸了算谁的?算我的。算我签字之前没把话说死。算我明明知道有风险但被一句“法务说没事”堵回来了。

我最后回了她一段语音,四十七秒。我说葛姐,您把那个法务的电话给我吧,我跟他沟通一下。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我哪有空跟他沟通?我明天上午还有一个侵权比对报告要交,下午还要去法院领一份判决书——就是上个月那个商标案,判下来了,赢了,但赔偿额比我们主张的少了三分之二。当事人已经在群里@我三次了,问为什么才判这么点。我怎么回?我说因为法官认为侵权认定成立但损害后果的证据不足?当事人听不懂这个。当事人只关心钱。

二、我在法庭上见过的最荒唐的侵权认定瞬间

说个真事儿。去年旁听过一个庭。原告告被告抄袭他的微信公众号文章。文章是关于养生食疗的——对,就是那种“吃这个三天瘦五斤”的玩意儿。原告说被告洗稿,洗了百分之七十。

法官问原告:你怎么证明这文章是你先发的?

原告说:我后台有发布时间记录。

法官说:那只能证明你发了,不能证明他没先写。

原告愣了。

被告律师立刻接上:我方当事人是在线下先手写创作,然后由助理录入电脑发布的。手稿现在不方便提交法庭,因为——因为什么来着?哦对,因为助理离职了,手稿找不到了。

我当时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我不是替原告急,我是替法官急。这他妈怎么认?你说被告抄了,被告说我是独立创作只是发布时间晚了,你怎么排除合理怀疑?靠常理推断?靠相似度比例?还是靠第一个人说“我发誓我是原创”?

后来法官判了,认定侵权成立。理由写了一段——我特意去要了判决书来看——大意是:被告虽主张独立创作,但未能提供任何创作底稿、创作过程记录或第三方见证,且两篇文章在遣词造句、段落结构、甚至错误之处上高度一致,这种一致性已经超出了“巧合”的合理范围,故——

故本院认定侵权成立。

漂亮。真的漂亮。但你知道吗?这段话解决的是“这一个案子”的问题。换一个案子,被告要是真拿出来一份皱巴巴的手稿呢?日期还比原告早三天呢?手稿上还有咖啡渍呢?你怎么认?

侵权认定的死结就在这里:它永远是在事实的废墟上重建事实。你手里有的永远是不完整的碎片——一个“可”字、一句“OK”的表情、一张后台截图、一条五六十秒的语音。然后你要用这些碎片,去拼出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法官在拼,律师在拼,我在拼。大家都在拼,但谁也拿不出那张完整的拼图原图。

我老板蔡总今天下午在群里@我,问那个竞业限制的条款“没问题吧”。我回了个“好的蔡总我再看一遍”。其实我已经看了四遍了。竞业限制的范围写得太宽了——“与本公司业务相关的任何行业”。任何行业?送外卖算不算?开滴滴算不算?如果对方律师拿这个打,说这条无效,因为过度限制劳动者生存权,我拿什么反驳?

我拿什么反驳?我拿“实践中一般不会”去反驳吗?

法院法庭侵权案件庭审现场旁听席视角
法院法庭侵权案件庭审现场旁听席视角

三、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在每一份合同里找“那个字”

三、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在每一份合同里找“那个字”
三、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在每一份合同里找“那个字”

葛姐那个“可”字的事,最后我扛下来了。我花了四十分钟写了一段回复,先给蔡总看。蔡总说“你直接回她”。我回葛姐说:建议改成“应在双方书面确认的范围内使用”,否则后续若发生争议,侵权认定的边界会非常模糊,我方法务无法出具肯定意见。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准备在第八版里换个地方再给我埋一颗雷。

但这件事让我长了个记性——在侵权纠纷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对方做了什么,而是你当初允许他做了什么。一个“可”字,一句“共同运营”,一段“合理使用”的模糊表述,都是你亲手递给对方的通行证。等出了事再回头喊侵权,对方抖抖那张通行证,你就哑了。

我现在的习惯特别变态。审每一份合同,先不看法条,先找这些词:“可”、“应”、“建议”、“有权”、“视为”、“不低于”、“原则上”。每个词我都停下来想三十秒——这个词在侵权纠纷里会变成什么?会变成谁的武器?

上礼拜审一个代言合同,里面写“品牌方有权在合同期满后继续使用艺人肖像用于宣传”。就这一句。我加了一句批注:“需明确继续使用的期限、媒介范围及是否需另行付费,否则可能被认定为超出授权范围的侵权使用。”蔡总看完,批注说“细”。就一个字。又他妈的“可”的变体。

但至少我没被“细”字忽悠。我把那句改成了:“品牌方可在合同期满后六个月内,在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继续使用艺人肖像用于该合同项下产品的历史宣传,无需另行付费;超出上述范围的使用,需另行取得艺人书面授权。”

你看,还是没躲过“可”。但至少我把边界画出来了。六个月。官方账号。历史宣传。你超一天,我就能说侵权。你发到别的平台,我就能说侵权。你拿去卖新产品,我就能说侵权。

我知道这不能根除问题。但至少下次对方律师笑眯眯看着我说“我方当事人有权使用”的时候,我能把合同拍出来,我说你等等,我划了线的。

就划了那一道线。

行了。不说了。我得去把判决书扫描件归档了。微信上又多了五条新消息。其中三条是葛姐转来的“她们法务的意见”,两条是当事人问我“小武律师这个案子能赢吗”。

我不是律师。我是助理。我没有执业证。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模糊的地方尽量变清晰,把那些“差不多”的地方尽量抠出个准数来。但说实话,我越来越不确定——侵权认定这件事,到底是在找真相,还是在找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妥协说法。

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灯管还在响。该换灯管了。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侵权认定:一个法务助理的深夜备忘录,和那些藏在第七版合同里的雷
文章链接:https://m.wuhanlihunlvshi.com/huxg/39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