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盯着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张姐发来的语音方阵还没听完,十八条,每条六十秒。不用点开都知道,又是哭腔:“小武啊,那个商标,他们说我们侵权……”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外卖盒里的麻辣烫早就凝了一层红油,打印机卡了纸,吐出一半的判决书像条死鱼舌头耷拉着。我拿起保温杯,枸杞泡得发白,喝一口,苦。
一、商标权,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张姐是做奶茶的,店名叫“茶山语”,开了三年,生意不温不火但也能养活十几号人。上周她收到一封律师函,说“茶山语”商标已经被一个叫李某的人注册了,第43类,餐饮服务。对方要求她立刻停止使用,赔偿五十万,否则起诉。
张姐懵了。她问我:“这商标不是我一直在用吗?我开店的时候他还没注册呢!”
我叹了口气。说实话,商标权这事,谁先注册,谁先得。这是《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原则。你用?你用了多久?你有没有证据?你TM有没有去商标局交那三百块钱?
没有。很多小老板都没有。他们觉得开店办营业执照就够了,商标?那是大公司的事。呵呵。

我翻出《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张姐这种情况,如果能证明她的“茶山语”在李某申请注册之前就已经使用,并且有一定影响,那就可以对李某的商标提出无效宣告。
但是,“一定影响”怎么证明?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大众点评的评价、朋友圈的宣传截图、进货单、租赁合同、员工证言。每一项都要能形成链条,证明你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区域,用了那个名字,而且有人知道。
二、抢注者的算盘,啪啪响
我查了李某。好家伙,名下四十七个商标。“茶山语”、“茶语山”、“山茶语”、“语茶山”……全家桶。典型的职业抢注人。这种人,商标局门口蹲着,看哪个小店火了,赶紧去注册,然后回头找你要钱。就像路边收保护费的,只不过穿西装打领带。
他们的套路很成熟:先注册,再发律师函,吓唬你,让你花钱和解。大部分小店老板怕事,几万块私了。李某就靠这个吃饭。
但张姐这次不想给。她脾气倔。“我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牌子,凭什么给他钱?”
我说姐,你先别激动。咱们得看证据。

我打开她的外卖平台后台,导出了三年的订单记录。最早的订单是2020年3月15日,一个叫“王先生”的点了两杯珍珠奶茶。还有大众点评,第一条评价是2020年4月,配了张门头照片。照片里,“茶山语”三个字清清楚楚。
李某的商标申请日是2021年7月。也就是说,张姐在先使用了一年多。
但问题来了:张姐的店只在本地开了三家,算不算“一定影响”?司法实践中,这个标准很微妙。有的法院认为,只要在当地有稳定客户群,就算;有的认为,必须在全国范围内有知名度。头疼。
更头疼的是,李某的商标已经核准注册了。我们要么提无效宣告,要么等对方起诉时做在先使用抗辩。无效宣告的周期?一年半起步。诉讼?也差不多。张姐等得起吗?她的店还在营业,每天房租人工照付。
三、要么干,要么认怂

我列了个方案。第一,立刻对李某的商标提无效宣告,主张他恶意抢注。第二,如果李某起诉侵权,我们做在先使用抗辩,同时反诉他滥用商标权。第三,收集所有证据,公证,备份。
但领导在群里@我:“小武,这个案子风险大吗?当事人有没有可能败诉?”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有风险,但能打。”领导秒回:“你评估一下,别到时候输了怪我们。”
我翻了个白眼。评估?我评估个鬼。法律又不是数学题。我只能告诉他,根据《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三款,在先使用人可以在原使用范围内继续使用,但可以要求对方附加适当区别标识。问题在于,“原使用范围”怎么界定?是原来的店还是原来的城市?如果我开新店呢?不算。
还有,如果法院认定李某构成恶意抢注,我们可以请求宣告商标无效。但无效之前,他的商标权是有效的。他有权发律师函,有权起诉。哪怕最后我们赢了,这几年的折腾也够呛。
凌晨三点半,张姐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直接转文字:“小武,要不……我给他十万算了?”
我看着屏幕,保温杯里的枸杞沉在杯底。窗外的南京,灯火稀了。
我回:“姐,再等等。我明天去商标局调档案。”
说实话,我也没底。但我知道,如果这回认了,李某们就会觉得,这钱真好赚。下次,下下次,还会有张姐、李姐、王姐。商标权保护,有时候不只是法律问题,是口气问题。
对了,顺便说一句,商标注册要趁早,别等别人抢了再哭。还有,商业使用证据要保留,发票合同、宣传记录、用户数据,能存就存。别等到律师函来了,才发现自己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我关掉电脑,起身。打印机还在响,卡纸的判决书终于吐完了。我抽出来一看,是去年另一个商标案。原告“阿甘锅盔”,被告“甘阿锅盔”。判了,被告赔了八万。我笑了一下。张姐的案子,能赢吗?不知道。但至少,我得先睡一觉。
明天,还要去商标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