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改到第七版,我才明白遗赠扶养协议里那个“可”字有多要命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外卖盒里红油凝了一层白膜,我拿筷子戳了戳,又放下。微信弹出第十七条未读,张阿姨的,六十秒语音方阵。不用点开,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小武啊,老头走之前亲口答应把房子给我儿子的,现在他外甥女来抢,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我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摊着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遗赠扶养协议草案里,对方悄悄把“扶养人应当每日探望”改成了“扶养人可每日探望”。一个“可”字,我差点没看见。看见的时候,血压直接顶到天灵盖。

一、那个“可”字,能把生养死葬变成看心情

别笑。真有人这么干。甲方是老人的侄女,想签协议拿房,又不想被绑死。她跟我老板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写那么细干嘛,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我翻白眼。遗赠扶养协议,民法典第1158条,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扶养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注意,义务。不是“可”,是“应当”。写成“可”,那叫授权,不叫义务。哪天她心情不好不去医院,法院一看,哦,协议约定了“可”,那人家有权不去。遗赠人怎么办?房子没了,人也没人管。

我把“可”改回“应当”,又加了一串:每周至少探望三次,每月陪同就医一次,医疗费用凭票据由遗赠人财产支付,不足部分由扶养人垫付。老板说,太细了吧。我说,老板,现在不细,将来就是六十秒语音方阵。

遗赠扶养协议公证处签署现场照片
遗赠扶养协议公证处签署现场照片

二、口头承诺?微信语音?别闹了,我打了又删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

二、口头承诺?微信语音?别闹了,我打了又删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
二、口头承诺?微信语音?别闹了,我打了又删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

张阿姨的事,我其实很想帮她。老人没子女,老伴走了,侄子供了几年饭,修了两次屋顶。老人感动,说“我死了房子归你”。就这一句。没纸,没公证,没见证人。老人一走,外甥女拿着法定继承来分。侄子说,我有遗赠扶养协议。法官问,协议呢?侄子掏出微信语音。六十秒,老人声音颤巍巍:“房子……给你……”

这能算吗?难。继承编解释一第40条,扶养人无正当理由不履行,导致协议解除的,不能享有受遗赠权利。反过来,你得先证明协议存在,还得证明你履行了生养死葬。口头协议在实务里,几乎等于没有。微信语音?内容模糊,没有财产清单,没有义务约定,没有双方签字。法官敢认吗?我不敢。

我给张阿姨回了一句:“姐,明天来所里,带上房产证、户口本、老人死亡证明,还有你儿子给老人买药的票据。”她回了个“好”。我又打了一行:“姐,这个真不行。”删了。换成:“咱们先查继承关系,再谈协议。”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绝。但心里知道,遗赠扶养协议得落到纸面,最好公证。口头承诺,只是故事的开头,不是结局。

三、领导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我翻出民法典第1123条和1158条

下午四点,领导在群里@我:小武,那个遗赠扶养协议,效力没问题吧?客户问,老人之前写过遗嘱,房子给女儿,现在又签协议给侄子,哪个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民法典第1123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也就是说,协议排在遗嘱前面。只要协议有效,且扶养人履行了义务,房子就是扶养人的。遗嘱跟协议抵触的部分,无效。但前提是——协议有效,义务履行了。

我回:协议优先。但得看协议有没有约定财产范围,有没有处分了夫妻共同财产,有没有公证,扶养人是不是继承人以外的人。领导回了个OK。我又补了一句:如果扶养人是法定继承人,比如侄子代位继承,那可能不能签遗赠扶养协议,只能签附义务遗嘱,效力不一样。领导没回。估计在忙。

民法典继承编遗赠扶养协议法条截图
民法典继承编遗赠扶养协议法条截图

四、凌晨三点,我把清单发给了张阿姨

四、凌晨三点,我把清单发给了张阿姨
四、凌晨三点,我把清单发给了张阿姨

晚上十一点,张阿姨又发来语音。这次不是六十秒,是三条,每条五十九秒。我转文字,大概意思是:外甥女已经把老人存折拿走了,说那是遗产。我问,存折多少钱?她说,八万。我说,协议没签,存折算遗产,法定继承,你儿子可能分不到。她沉默了。

我打开文档,列了个清单。做遗赠扶养协议,别嫌麻烦:

第一,查人。扶养人是不是继承人以外?如果是侄子,先看有没有代位继承。有,就换方案。

第二,查财产。房产、存单、股权、养老金。夫妻共同财产,只能处分自己的份额。别把老伴的那半也写进去,写了也白写。

第三,写义务。生养死葬,四个字拆开:吃饭、住房、医疗、护理、丧葬。越具体越好。别写“照顾日常生活”,写“每日三餐、每周洗澡、每月体检”。

第四,写违约。扶养人不履行,遗赠人可以解除,已经支付的供养费用一般不退。遗赠人反悔,要偿还扶养人已支付的费用。这些民法典继承编解释一第40条都有,但最好写进协议,省得法官翻法条。

第五,公证。公证处会帮你查产权、查继承人、录像。贵是贵点,但比诉讼便宜。

我把清单发过去,附了一句:“姐,明天九点,所里见。带上所有证件。”她回了个“谢谢小武”。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外卖盒还在桌上。枸杞在保温杯里泡烂了,像一团褐色的泥。

我关掉电脑,想起老板白天问的那句“这个条款没问题吧”。没问题?遗赠扶养协议里每一个字都是问题。一个“可”字,能让人老无所依。一句口头承诺,能让侄子白干十年。一张没公证的纸,能让亲戚在法庭上撕破脸。

所以,别信“差不多就行”。真的。差一个字,差一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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