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4 02:43:58 分类：案例研讨
上周在沈家门半升洞码头啃刚炸的带鱼饼，被老林拽着袖子骂了20分钟。
啥事儿？
他守了12年的贻贝养殖排，上个月被一艘没人掌舵的网红观光游览船撞碎了三排网箱。黑黢黢的贻贝顺着海流飘出去两海里，浮球散得满港都是，算下来直接损失快12万。到现在责任认定书还没下来，两边扯得快在码头打起来。
老渔民初遇的”看不见的船长”
那艘观光船我后来找码头的调度问了，是杭州过来的小团队搞的。船上面就俩戴白帽子的安全员，坐舱里盯着pad屏幕，船本身是全自动驾驶的，提前把绕普陀山外围的航线输进去，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人船观海”的新奇体验，399块钱一张票，开了俩月已经卖了快两千张。
撞的那天是涨大潮。老林的渔排就在航线预留的缓冲带外面17米——按跑了几十年船的老规矩，这距离已经算绝对安全了，换以前那种人开的船，隔老远就能看见浮球反光，打个舵就绕过去了。结果那船的自动驾驶系统那天飘了，偏了20多米，哐当一声直接怼上养殖排，把绑网箱的粗尼龙绳直接磨断了。
沈家门半升洞码头散落的贻贝养殖浮球
老林现在的憋屈全写在脸上。他找观光船的运营方要赔偿，人家说不是人操作的，是系统算法出了定位漂移，得找卖自动驾驶系统的厂商；他摸去厂商在宁波的办事处，人家又说运营方给的航线参数没留够安全冗余，是运营方的锅；找海事的工作人员，人家翻着厚厚的责任认定手册，也犯难——那本手册里写的”当班驾驶人员需保持正规瞭望””偏离航线承担主要责任”，全是对着人开的船写的。现在这船上实时掌舵的是个算法，算哪门子的当班人员？
规则没覆盖的地方，全是普通人的真金白银
我之前帮几个跑集装箱航线的朋友捋过老版的海事碰撞责任逻辑。简单，粗暴，跑船的人门儿清。谁没按规定鸣笛，谁没在雾天开雷达，谁抢了航道，责任就划给谁，扯都扯不了太久。
可现在呢？
去年宁波舟山港出过个更离谱的碰撞。一艘拉着电子元器件的货船，为了躲突然窜出来的民用无人机——就是那种飞上去拍货轮的玩家，开着无人机就往航道里扎——货船打了满舵避让，船舷直接蹭到了旁边停着的锚泊渔船。最后定责扯了快三个月。货船说我是紧急避让突发风险，没毛病；渔船说我好好停在锚泊区招谁惹谁了；飞无人机的人早开着车下了山，连是谁都找不到。最后算下来，货船担6成责任，渔船担4成，理由是货船瞭望的时候没覆盖低空的飞行障碍物。
宁波舟山港锚泊区民用无人机拍摄远洋货轮场景
说实话，我看到这个责任认定书的时候都愣了。
以前的”正规瞭望”，看的是海面上的其他船舶，听的是别的船的鸣笛，哪条规则提过要抬头盯着天上找无人机？
老林的事现在卡的就是这个坎。现行的海事碰撞责任认定框架，本质上还在给”人实时操控的船舶”定规矩，可越来越多的船，根本不是人在盯着每一米的航向。你想啊，再过个三五年，说不定拉集装箱的货船都能全自主航行，近岸的外卖无人艇能顺着航道跑，搞海洋测绘的无人船开得比快艇还快，连个鸣笛的人都没有。真撞了渔排，你找谁？找船东？船东说我这船全是系统控制的；找系统厂商？厂商说那是船东上传的航线参数不对。总不能让守渔排的老林自己扛这十几万的损失吧？
规则还没追上，大家已经先摸出了野路子
我在码头蹲了三天，发现根本没人等规则慢慢完善。港口的人早攒出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法。
老林现在干了啥？他自己掏了2000多块，在渔排的四个角装了船用AIS信号放大器，相当于在自己的养殖区给所有路过的船发个强信号：我在这，别撞。还在养殖区外围拉了一圈带反光条的浮球，每10米贴个二维码，扫进去就是他的手机号，字写得斗大：”养殖区，所有船舶绕行，撞了我直接报警”。
那个搞无人观光船的小老板，我后来也在码头的排档碰到了。他比老林还慌。上次撞完之后，他现在每艘无人船上除了俩盯着屏幕的安全员，还额外花8000块一个月，雇了个跑了30多年船的老船长，就坐在驾驶位旁边，手随时放在那个能一键切换手动操控的开关上。他说现在算明白了，真要是出了碰撞事故，光靠”都是算法的错”根本挡不住索赔，船上坐个有正规适任证书的老船长坐镇，责任划分的时候至少能少扯三个月的皮。
风很大。
吹得排档的塑料棚哗哗响。我看着他端着啤酒杯跟我吐槽，说之前总觉得搞无人船是未来的趋势，能省人力成本，现在才发现，省下来的那点工资，全得贴去给老船长开工资，还得提心吊胆怕哪天再撞个渔排。
其实哪有什么绝对的未来啊。
以前跑海的人，靠的是上百年传下来的默契：隔老远看见灯号，听见鸣笛，就知道对面的船要往哪开，谁都不抢谁的道。那套默契跟海事碰撞责任的规则是长在一起的，稳得很。现在呢？船上面的人盯着pad屏幕，岸上的人盯着反光浮球，两边都在怕，都在补漏，可那本写了几十年的规则手册，还停在”当班船员需保持正规瞭望”的老句子上，根本没说清楚——如果瞭望的对象是一段没有实体的算法，那责任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上周再去码头，老林的新浮球已经拉满了一整片养殖区。他正坐在渔排的小棚子下面抽香烟，看着那艘无人观光船慢悠悠从航道开过去，手已经放在了报警的电话上。那艘观光船的驾驶位上，那个被雇来的老船长，正扒着船舷往老林的方向看，手指搭在手动操控的杆上。
没人催规则快点改。
但两边都已经做好了，下次再撞的时候，该怎么扯皮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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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沈家门蹲了3天我才懂：海事碰撞责任早不是老黄历那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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