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是浙象渔03278，钢质小渔船，吃水才一米八。上周三在岱山附近的禁渔期临时锚地补网，船舷突然“哐”的一声震得人晃。抬头就看见个白花花的、比他船小半圈的家伙，没有驾驶台，没有站着的船员，螺旋桨还在慢悠悠转，船身印着“海洋测绘无人船017”的字样。
橡胶护舷蹭掉了半米长的一块，刚焊了没半个月的渔舱角凹进去个坑。找修船的师傅算过，全修好得小八千。
谁也没料到那艘没驾驶台的船会贴上来
换以前老陈根本不慌。
三十年船龄，碰过两次船。一次是深夜跟运黄沙的内河货轮错船，对方没开舷灯，海事调AIS记录直接定了全责，三天就拿到了赔偿款；一次是他自己锚泊忘挂信号球，被开快艇的游客蹭了船尾，他担三成责任，自己掏了两千，认的明明白白。
可这次对面的人从远处的补给小艇跳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皱着眉说“我们这是自主航行船舶，海事碰撞责任的划分跟传统船不一样”。
老陈当时就懵了。
他见过抢航道的大货轮，见过追着鱼群乱冲的快艇，从来没见过连个掌舵的人都没有的船，能大摇大摆扎进锚地的渔船堆里。他拦着对方的人不让走，耗了两个小时，对方最后留了个联系方式，说“等我们回去查下航行日志，再跟你对接”，转头就把无人船收进了补给舱，留老陈站在晃荡的船板上，闻着满船的桐油味发愣。
八千块啊。
今年禁渔期他本来就靠给人代海钓、补网赚点零花钱，这一下掏出去，小半的收入就没了。他找相熟的海事朋友打听，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我们现在也挠头，以前的避碰规则全是按‘有船员在船’的前提写的，什么了望义务、航速限制、信号规范，套在这没人的船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翻遍旧规则，找不到那八千块的位置
对方后来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公式化。
说当时的航行日志显示，无人船全程按预设航线走，航速两节，符合锚地区域的限速要求。碰撞发生的时候，是老陈的船因为补网拉缆绳，往航线方向挪了三米。他们的避碰系统当时识别到了移动目标，但因为算法训练集里没收录“锚泊渔船临时挪位补网”的场景，系统判定目标是“海面漂浮物”，没触发制动。
“说白了，就是我们的算法没算到你会动。”对方补了一句。
老陈差点把手里的烟捏碎。
他补个网还得跟你的算法预判对上？那以后锚地的渔民是不是都得钉在船板上，连挪个位置都不行，免得给你的系统添乱？
他翻了手机里存的旧海事规则，字里行间全是“船员应保持正规了望”“船长对船舶航行安全负全责”的条款，翻来翻去，找不到半句关于“没人的船撞了人算谁的”的描述。
我找了个专门做海事诉讼的律师朋友聊这事，他说现在全国近海已经跑了快两百艘这类无人船，搞测绘的、巡检海底管线的、给海洋牧场查网箱的，以前的法律框架里根本没给这类船留位置。以前定责任，总得找个有过失的“人”——是了望疏忽的船员，是违规开船的船长，是没管好船舶的船东。现在过失到底在哪？
是远程操控室里盯着屏幕的小伙子，当时刚好接了个外卖电话没看监控？是写算法的工程师，没把小渔船的移动场景加进训练模型？是买了测绘服务的科研院，规划航线的时候没查清楚那片是临时锚地？
没人说的清。
规则跑的速度，还追不上无人船的螺旋桨
之前广州有个类似的案子，一艘巡检海底管线的无人船撞了航道边的航标，最后定的是运营公司全责，因为他们是船舶的实际控制人。可到了老陈这，运营公司的人说，他们买的海事保险只覆盖有人员伤亡的碰撞事故，这种几千块的财产损失，得等海事局出正式的责任认定书。
可认定书已经拖了三周了。
谁都怕开这个头。一旦定了算法疏漏要担责，以后所有无人船的研发成本、保险费都要往上涨；如果定了老陈自己没挂锚球担全责，那以后所有在锚地的渔民，都得对着这些没人的船躲着走，谁也说不准哪天又被蹭了，还要自己掏钱修。
老陈说他现在开船出门，眼睛要多瞟三圈，就怕周围突然冒出来个白花花的、没驾驶台的船。上次看见邻船的老大，远远看见个无人船过来，直接拿竹竿往对方船身上捅，就怕对方蹭上来赖自己。
上周排档拼桌的时候，有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是搞无人船研发的，听老陈唠了半小时这事，偷偷转了两千块给他，说“我也知道现在规则没跟上，这钱算我个人赔你的，剩下的你慢慢跟他们耗”。
你看，规则没到的地方，人总得自己凑点温度出来。可这点温度，哪抵得住八千块的修船费啊。
昨天老陈给我发语音，声音带着点松快。说海事局找他了，初步定对方七成责任——因为无人船在锚地区域的航速超了规定的三节。剩下的三成，是他当时确实没挂锚球，他认。
他说下次再碰到那没人的船，还是得躲着走。
“谁知道下次他们的算法，又漏了什么场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