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姨今年七十二,南京下关人。糖尿病十几年,打胰岛素比吃饭还准时。去年她儿子给她装了个APP,叫“糖管家”,说能根据血糖数据自动调剂量。她信了。结果呢?低血糖昏迷,摔在卫生间,股骨颈骨折。现在她走路得拄拐,拐棍敲在南京中院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
这个案子,案由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原告把APP公司、社区医院、还有那个在系统里点‘确认’的内分泌科医生全告了。开庭那天我去了。旁听席上坐满了老头老太,都是来听热闹的。但听到后面,没人笑了。
算法开的药,算谁的处方?
传统医疗损害责任,看的是医生有没有过错。民法典第1218条写得清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者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可这里,医生说他根本没开药,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建议,他只是点了确认。APP公司说他们只是工具,不提供诊疗建议。医院说那是医生个人行为。那这个过错,落在谁头上?
我旁听时,被告律师反复说一句话:算法不是人,不能成为过错主体。原告律师就反问:那算法是谁买的?谁培训的?谁让医生一天点两百个确认的?法庭上安静了几秒。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这案子没当庭宣判。
关键在于,医生点“确认”这个动作,到底算不算诊疗行为? 如果算,那医生就有审核义务。如果没算,那整个系统就是免责的。可现实是,医生一天看那么多病人,系统弹出来一个建议,他可能扫一眼就点了。这不是他懒,是系统设计逼的。

电子病历里,那些“消失的日志”
刘阿姨的儿子后来想查原始数据。他要求医院封存电子病历。医院说,系统只保留最新版本,历史记录自动覆盖。他问那算法日志呢?医院说那是APP公司的商业秘密。他问那怎么办?没人回答。
民法典第1222条有个规定:医疗机构隐匿、拒绝提供、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的,推定其有过错。可电子病历算不算病历资料?算法日志算不算?现在很多医院用的是云端系统,数据在服务器上,改一条记录,可能连鼠标点击都不需要,后台直接批量处理。患者怎么证明被改了?靠抓包?靠黑客?这不现实。
我认识一个医疗律师,他说现在打医疗损害责任官司,最怕的就是电子证据。以前纸质病历,还能看笔迹、看涂改。现在呢?一串代码。他代理过另一个案子,患者术后感染,怀疑是器械消毒记录被改。法院要求医院提交原始数据,医院交了一个PDF。律师问有没有数据库原始记录?医院说系统升级,旧数据迁移时丢失了。最后法院推定医院有过错。但那是运气好。
在算法黑箱面前,举证责任倒置正在变成一场抽盲盒。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你必须接受结果。

远程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谁在抖?
还有个更悬的。我上个月在南京江北新区旁听一个研讨会,一个外科医生说,他们医院准备上5G远程手术机器人。主刀医生在南京,患者在宿迁。手术刀通过机械臂操作,网络延迟必须低于20毫秒。可万一呢?万一网络卡了,机械臂多切了一厘米。谁的责任?
医院?网络运营商?机器人厂商?还是那个在南京盯着屏幕的医生?医疗损害责任目前只规定了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的过错。但技术提供方呢?民法典第1223条说,因药品、消毒产品、医疗器械的缺陷造成损害的,患者可以向生产者或血液提供机构请求赔偿,也可以向医疗机构请求赔偿。可远程手术机器人算不算医疗器械?算。但网络延迟算不算缺陷?这就有意思了。
那个外科医生说,他们现在术前要签一个知情同意书,里面写明了可能因网络问题导致手术风险。患者签了。但签了字,医院就能免责吗?不一定。如果医院明知网络不稳定还硬做,那就是过错。可网络不稳定是运营商的锅,医院能控制吗?
医疗损害责任正在从“人”的过错,扩展到“系统”的过错。 但系统没有心脏,不会内疚。它只会说:我是按照代码运行的。

街坊的土办法,和法律的慢动作

刘阿姨现在每天自己打胰岛素。她儿子给她买了个血糖仪,手工记录。她说,再也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APP了。可她的案子还在打。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APP公司愿意赔五万,医院愿意赔三万,医生个人愿意赔一万。刘阿姨的儿子没同意。他说,我妈的股骨颈,就值九万?
我问他,那你想要什么?他说,我想知道,以后别人再用这种APP,出了事,找谁。这个问题,法庭也没法当庭回答。审判长说,这个案子涉及新类型医疗损害责任,需要咨询专家。法律在重新学走路。它得像刘阿姨一样,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时候我觉得,法律就像个刚学步的孩子,面前是一堆新玩具:算法、数据、生物识别、虚拟财产。它伸手去抓,抓到了,又怕摔。但总得走。刘阿姨的拐棍还在敲,笃笃笃。法庭外面,南京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