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风凉，我天天蹲巷口张阿公的茶摊蹭茶。上周三的下午，张阿公把一张折得皱成咸菜干的纸往我面前一推，压低声音说，你看看，老陈的事，你得帮他想想办法。
老陈你应该认识，巷口摆了三十年修鞋摊的那个，背有点驼，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黑鞋油。
压在修鞋箱底三年的皱收据
我铺开那张纸，不是别的，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收据。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沾着一块褐色的鞋油印，字歪歪扭扭：今收到XX连锁修鞋厂李经理设计费贰佰元整，收款人陈德顺。
老陈那天收了摊过来坐，端着茶碗半天不说话，末了才叹出一口气，搓着手说，三十年前，那时候街上开始流行女式高跟皮鞋，原来的铁掌沉，磨脚，走两步还叮铃哐啷响，客人天天问有没有轻一点的。我就自己琢磨，把旧轮胎割成小块，挖了个凹槽，嵌在鞋跟里，比铁掌轻一半，不磨脚，还静音，穿个两三年都磨不完。
那时候他没读过什么书，设计图画在抽了一半的红旗烟盒纸上，凹槽弧度改了七次，最后定版那天，他自己穿了女儿的高跟皮鞋走了半条街，脚不疼，才满意。
慢慢的，全城修鞋的都开始学他打这种橡胶掌，好多客人专门绕到他摊上来打，就认他的手艺。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发明，什么叫专利，只觉得多了个赚钱的手艺，挺好。
直到十年前那个李经理来修鞋，穿了双蹭了鞋跟的进口皮鞋，打完掌走了半小时又回来，说你这个掌做得好，我们公司要推这种防滑掌，能不能把这个设计卖给我们？两百块，买个使用权。
老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两百块，那时候相当于他修半个月鞋的收入。他找街对面开小卖部的小伙子写了这张收据，按了手印，把烟盒纸画的设计给了人，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法庭传票上的专利图，和烟盒纸一模一样
事情翻出来，是三年前的事。街那头新开了个修鞋摊的小年轻，也给人打这种凹槽橡胶掌，转头就收到了法院传票。那家连锁修鞋公司告他侵犯发明专利权，要求赔两万块。
老陈跟着小年轻去拿传票，翻出来对方的专利说明书，一眼就傻了。
那附图上的凹槽弧度，那个防滑纹理，和他当年画在烟盒纸上的，半分差都没有。申请人是那家公司，还有那个李经理。申请日，正好是他收了两百块的三个月后。
那天晚上他翻修鞋箱翻到半夜，翻出了这张皱巴巴的收据，也翻出了当年剩下的半块画了设计的烟盒纸，烟渍都透了，图案还清清楚。他坐在摊边，抽了半包烟，天快亮才给我打了那个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
他说，我一辈子没坑过谁，就琢磨这么个吃饭的玩意儿，怎么就成他们的了？他们拿着我的东西，告别人侵权，抢别人的饭碗，这叫什么事啊？
专利权从来不是大人物的专利
说实话，我接过那么多专利权案子，有上市公司几个亿的标的，有海归博士的发明成果，从来没有这个案子让我心里堵得慌。
>老陈不懂什么叫公开充分，什么叫新颖性创造性，他只知道，这个东西是他一个锉刀一个胶水磨出来的，是他的。他要的不是多少钱，是个说法。对方律师说，收据写了收了设计费，就是卖了设计，所有权利都归我们。可笑啊，当年老陈连专利权是什么都不知道，收据上就写了收设计使用费，半个字没提转让权属，凭什么就把发明给人了？
我们找了六个老客人出庭作证，最早的那个阿姨，九十年代末就在老陈这打这种橡胶掌，现在还穿着呢。鞋跟翻出来，那个凹槽，和专利图一模一样。我们又找了当年开小卖部写收据的小伙子，他也作证，那天就是写了两百块使用费，没提别的。
>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调解成了。对方把专利权人加上了陈德顺的名字，给了十万块补偿，说以后这个专利双方共有。老陈没狮子大开口要更多，他说够了，我就要别人知道，这个东西是我做的。那天调解完出来，他站在法院门口，把那张旧收据和新的专利权通知书一起夹在修鞋本里，手都笑抖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专利权到底保护什么？很多人觉得那是大公司、科学家才沾得上的东西，是芯片，是新药，是动辄几个亿的生意，哪轮得到一个摆修鞋摊的老头子？
不对啊。法律从来不是只站在高楼大厦里。它也会走过巷口的修鞋摊，也会认你烟盒纸上画的设计，也会护着你琢磨了半辈子的吃饭手艺。只要那东西是你花了心思，自己做出来的，不管多小，你都有权利拿着它，说这是我的。这就是专利权最实在的样子。
昨天我还去老陈那修鞋底，他摊边立了个硬塑料牌，歪歪扭扭写着：陈氏原创凹槽橡胶掌，本人持有专利权，假一赔十。一双比原来贵五块，三十块，客人还是排着队等。他钉掌的时候头低着，老花镜滑在鼻尖上，敲锤子的劲都比原来足。
毕竟，拿着自己的专利权吃饭，腰杆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