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12楼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
我工位上的黄焖鸡外卖盒已经空了俩小时，油渗到最上面那摞卷宗的角上，洇出一块深褐色的印子。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一整夜，捞都捞不起来，捏着杯壁烫得我一缩手。微信跳出来十七条未读语音，全是上周那个打咨询电话的妈妈发的，还有甲方对接人的第七版修改意见。
那个半夜12点发60秒语音方阵的妈妈
上周三我刚下班，电梯都快到一楼了，手机响了。是个初二女生的妈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女儿拿她的旧手机玩某直播APP，三个月打赏了八万七，全是她给女儿交学费的钱。
我当时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风里，吹得脸疼。
她翻出来的转账记录我看了，一笔一笔的，最多的一次打了两千，是女儿说要给主播刷个“火箭”换什么皮肤。平台给她回的消息很硬：账号已经实名认证是成年人，打赏属于自愿消费，不退。
说实话，我见多了这种案子。但那天听她哭着说“我就是没设支付密码啊，我以为小孩懂什么”的时候，还是有点堵得慌。
哦对，我后来翻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未成年人网络打赏纠纷的指导案例，明确说了，只要能证明打赏是未成年人操作的，平台必须全额退，跟是不是用家长的身份证实名认证没关系。
我把这个条款截给那个妈妈的时候，她连发了好几个谢谢，半夜12点开始给我发语音，一条60秒，全是她怎么找平台被踢皮球，怎么去派出所人家说这是民事纠纷，怎么跟女儿说话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我听了三条就把手机扣桌上了。不是不耐烦。是我刚要开口安慰，甲方的修改意见就弹出来了。
改到第七版的用户协议里，那个偷偷加的“可”字
甲方是做青少年社交APP的，找我们做合规审查，就是冲着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相关要求来的。
前六版都好好的，用户协议里明明白白写着“平台对未成年人的打赏申请，必须全额退还，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第七版发过来的时候我没仔细看，本来打算直接过，结果打印的时候卡纸了。我蹲在打印机前面抽纸，墨蹭了一袖口，随手翻到那页，一眼就看到那个字。
“平台对未成年人的打赏申请，可酌情退还。”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就一个字。把“必须”改成了“可”，把法定的义务变成了平台的自由裁量。
我给甲方对接人发消息，说这个字不行，得改回来。她回我个捂脸的表情，说“哎呀我们也是怕有人恶意薅羊毛嘛，差不多就行，反正真遇到事我们肯定会退的”。
差不多？
我当时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姐，这个真不行，去年有个直播平台就是因为用户协议里写了‘可酌情退还’，被监管罚了五十万，还被通报批评，你忘了？”
她没回。
我翻了三遍《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里面写的清清楚楚，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便捷的未成年人打赏退还通道，不得设置不合理的障碍。这个“可”字，就是最大的障碍。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懂他们的小心思。万一真有大人拿小孩的号打赏了来薅羊毛，平台确实麻烦。但这不是他们把法定义务改成自由裁量的理由啊对吧？
那些家长没注意到的弹窗，才是最狠的坑
上周我帮甲方测他们APP的青少年模式，测到一半我都笑了。
点“开启青少年模式”，弹出来一个验证框，说“请监护人输入支付密码验证”，我刚要退出去，就看到下面有个灰扑扑的小字按钮：“我已知晓风险，仍要进入普通模式”。
我点了一下。
直接进去了。
连个验证都没有。
我把这个截图发给甲方对接人的时候，她还说“哎呀这个是给那些忘带支付密码的家长准备的，很人性化的”。
人性化？
我真的服了。现在的小孩比我们精多了，他们随便点一下就能绕过青少年模式，那这个模式做来给谁看？给监管检查的时候看吗？
我之前还遇到过一个做短视频APP的客户，跟我说他们的青少年模式做的可好了，每天只能用四十分钟，还自动过滤不良内容。我拿他的APP试了下，点三次“我是成年人”，直接就跳成普通模式，四十分钟个鬼。
还有那种弹窗，一打开APP就弹出来“是否开启青少年模式”，旁边的“暂不开启”按钮做的比“开启”大两倍，颜色还亮。你说这是给小孩看的？还是给不想开的大人看的？
我那天测到凌晨三点，把所有能绕过的通道都列出来，列了整整两页A4纸。老板在群里@我，问这个条款没问题吧，说客户下午就要过。我看着那两页纸，又看了看保温杯里泡烂的枸杞，突然就有点累。
后来我把那个“可”字改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楼下卖豆浆的摊子都支起来了，我下去买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油蹭到卷宗上了，跟之前黄焖鸡的印子凑成了一对。
那个妈妈又发了个语音过来，说平台终于同意跟她谈退款了。我听了一遍，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回去修那个卡纸的打印机。
哦对了，甲方刚才又发了第八版修改意见过来。
我叹了口气，点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