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保温杯里泡了三天的烂枸杞捞出来。
微信弹了十七条未读。全是甲方发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凑起来能绕我工位三圈。
工位左边堆着三摞没归档的卷宗，右边是中午没扔的黄焖鸡外卖盒，油印子透到了卷宗封皮上。老板十分钟前在群里@我，问上周那个商标异议的材料交了没，我回了个‘马上’，手指还在抠键盘缝里的咖啡渍。
第七版修改意见里，藏了个能坑死人的‘可’字
说的是上个月的案子。客户是老门东开文创店的小老板，姓陈，卖盐水鸭造型的钥匙扣卖了快两年，生意还行，想给设计的款式申请外观专利，顺便补之前的委托设计合同。
当初找的是南艺的一个大四学生，给他画了三个版本的钥匙扣线稿。我们拟的合同里，知识产权归属那条写的明明白白：委托完成的全部设计成果，著作权、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权及相关衍生权利，全部归甲方（就是陈老板）所有。
改到第七版的时候，陈老板自己觉得条款太硬，怕小姑娘有意见，随手加了个‘可’字，变成‘甲方可享有全部知识产权’。
我当时看到这个字的时候，正熬到凌晨两点，眼睛都花了。我给陈老板打语音，说这个字不能加，加了就变味了。
他在那头打哈欠，说‘都是自己人，小姑娘刚毕业，我还能坑她？差不多就行啊，你们做法律的就是太较真。’
我能说啥？我旁边还堆着另外两个要赶的合同，老板还在催我明天早上要的上诉状，我总不能拽着他的领子说，你这是给自己埋个定时炸弹吧？
我把那个‘可’字的风险写在备注里发给他，他回了个‘收到’，转头就把合同签了。
真的，我当时就有预感，要出事。
果不其然。
三个月不到，那个南艺的小姑娘把钥匙扣的设计图申请了外观专利，反过来告陈老板的店侵权，要求赔偿12万。
凌晨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全是‘不就是个鸭子嘛’
陈老板那天晚上十二点给我发语音，一条接一条，我数了数，十六条，全是六十秒的。
‘不就是个盐水鸭的钥匙扣嘛，怎么还能告我侵权？’
‘我卖了大半年才卖了两千个，赚的钱还不够付律师费的！’
‘你们当初怎么给我写的合同？怎么还能让她把专利申请了？’
我靠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外套都没脱，旁边的黄焖鸡外卖已经凉透了，油凝在盒盖上，白花花的。
我微信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姐，我当时真提醒过你这个‘可’字的问题。’
他没回我。
我翻了三遍著作权法，又查了去年南京中院的三个类似判例，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你写‘归甲方所有’，那就是你的，谁抢都没用；你写‘甲方可享有’，等于给了对方反悔的空间——受托人依然享有著作权，他想申请专利就申请专利，想告你侵权就告你侵权。
说穿了，一个字的差别，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实话，做知产这行快三年，我见过最多的当事人，都是这个反应：‘不就是个图案嘛’‘不就是个logo嘛’‘不就是我拍的一张照片嘛，多大点事’。
他们总觉得，知识产权保护是腾讯阿里那种大公司才需要操心的事，是明星告私生饭的八卦，离自己这种开小店、做小生意、拍个朋友圈的普通人远得很。
直到雷炸到自己头上，才慌了神。
打印到一半卡纸的判决书，教我的事比所有教材都多
去年有个鸭血粉丝汤连锁的老板，找我们的时候，急的满嘴起泡。
他三年前找了个广告公司做品牌logo，就是那个印在门头、菜单、外卖平台上的小鸭子头像，当时合同里忘了写知识产权归属，结果广告公司把这个logo卖给了另一家鸭血粉丝汤的连锁品牌，人家已经把商标注册下来了，反过来要他改门头，不然就告他侵权。
我们去打官司，跑了三趟法院，最后拿判决书的时候，打印机卡纸了。
我蹲在立案厅的地上抠纸，抠的满手墨，法官在旁边笑，说‘你们做知产的，怎么总在这种小地方栽跟头？’
我当时也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最后我们赢了，但是那个老板花了十几万的律师费，还花了二十多万改了所有的门头、菜单、包装，算下来比他当初找我们写合同的钱，贵了一百倍都不止。
我后来把那个卡纸的判决书夹在我工位的文件夹里，每次有人跟我说‘差不多就行’，我就拿出来给他看。
真的，知识产权保护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概念。
不是你要去告别人侵权的时候才叫保护。
是你找设计师画图的时候，合同里要写清楚权利归谁；是你做logo的时候，要提前去查有没有被人注册；是你拍了好看的照片、写了好看的文案，不要随便就让别人拿去商用。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的小纠纷都要闹到法院去。上个月有个南师大的学生，拍了老门东的梧桐树，被一个民宿盗去做宣传图，找过来问怎么办。我教他给对方发了个简单的律师函，把著作权法的条款列了两条，对方当天就删了图，还转了两千块的使用费。
你看，就这么简单。
我把保温杯里的新枸杞泡上，手机又弹了一条微信，是陈老板发的，说小姑娘那边愿意和解，要三万块的使用费。
我回了个‘收到’，把那个红框标着‘可’字的合同截图存进了案件文件夹。
窗外的CBD的写字楼还亮着一半的灯，我知道，还有好多人跟陈老板一样，觉得知识产权保护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别随便在合同里加那个‘可’字。
别觉得‘差不多就行’。
你的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