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协议效力:那个“可”字,让我凌晨三点想摔电脑

凌晨一点四十七,微信语音方阵

凌晨一点四十七。

微信连响十七下。全是六十秒语音。当事人最后打了六个字:仲裁条款是不是白写了?

我工位上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本边角被咖啡泡成地图。保温杯里枸杞早泡烂了,像一堆小尸体。我回:别急,先看合同第9.2条。

说实话,我烦透这种半夜轰炸。但更烦的是,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里,悄悄多了一个字。

“可”。

原条款:因本合同引起的争议,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甲方改成:因本合同引起的争议,可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也可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

就这一个“可”字,我血压直接拉满。因为最高法院仲裁法解释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当事人约定争议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协议无效。但有个但书——一方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另一方未在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期间内提出异议的除外。

别小看这个但书。它意味着,你不是当场死,你是可能被拖进仲裁,然后对方不提异议,你就默认接受仲裁。或者对方提了,法院裁定仲裁协议无效。两种结果,都够你喝一壶。

合同仲裁条款或裁或审修改批注截图
合同仲裁条款或裁或审修改批注截图

仲裁协议效力,不看主合同脸色

很多人以为主合同无效,仲裁条款跟着完蛋。错。仲裁法第十九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

我经手过一个案子。施工合同没招投标,被认定无效。对方律师跳起来说,合同都无效了,仲裁条款也无效,咱去法院。我翻出仲裁法解释第十条:合同成立后未生效或者被撤销的,仲裁协议效力不受影响。主合同无效,仲裁协议照样有效。只要仲裁协议本身没毛病。

那仲裁协议本身什么算毛病?仲裁法第十六条: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仲裁事项;选定的仲裁委员会。三样。少一样,可能就悬。

第十七条又列了无效情形: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订立的。

注意,胁迫订仲裁协议,无效。但实践中,证明胁迫?难。比证明甲方爱你都难。

主合同无效仲裁协议独立性法院裁定书
主合同无效仲裁协议独立性法院裁定书

机构名称写错,不一定完蛋

机构名称写错,不一定完蛋
机构名称写错,不一定完蛋

当事人又发语音:“姐,我们合同写的是‘南京市仲裁委员会’,对方说写错了,应该是‘南京仲裁委员会’,所以无效。”

我叹了口气。翻出仲裁法解释第三条:仲裁协议约定的仲裁机构名称不准确,但能够确定具体的仲裁机构的,应当认定选定了仲裁机构。

“南京市仲裁委员会”和“南京仲裁委员会”,差一个字。能确定吗?能。南京就一个“南京仲裁委员会”。所以大概率有效。但如果是“南京市鼓楼区仲裁委员会”?鼓楼区没有仲裁委。那就可能完蛋。解释第六条:仲裁协议约定由某地的仲裁机构仲裁且该地仅有一个仲裁机构的,该仲裁机构视为约定的仲裁机构。该地有两个以上仲裁机构的,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不能达成一致的,仲裁协议无效。

还有更坑的:只约定仲裁规则,没约定机构。解释第四条:仲裁协议仅约定纠纷适用的仲裁规则的,视为未约定仲裁机构,但当事人达成补充协议或者按照约定的仲裁规则能够确定仲裁机构的除外。

比如写“按照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仲裁”,虽然没写机构,但规则能指向机构。有效。写“按照某某国际仲裁规则”,但那个规则不指向唯一机构,就可能无效。

领导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有问题。但我能救。” 其实我心里没底。我已经三天没睡好。上次说没问题,结果客户被仲裁委受理后,法院裁定仲裁协议无效。老板说,这个风险你担一下。我担?我一个月工资够担吗?

异议时间,错过就是一辈子

异议时间,错过就是一辈子
异议时间,错过就是一辈子

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二款: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

首次开庭前。五个字,血淋淋。我见过一个客户,收到仲裁通知,扔一边。开庭那天才说,仲裁协议是伪造的。仲裁庭说,你早干嘛去了?视为你接受仲裁。后来法院也不受理了。理由:逾期。

还有管辖问题。一方请求仲裁委决定,另一方请求法院裁定,谁说了算?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一款: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

但法院裁定之前,仲裁程序怎么办?仲裁法解释第十三条:依照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没有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而后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仲裁机构对仲裁协议的效力作出决定后,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或者申请撤销仲裁机构的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所以,别等。第一次开庭前,该提就提。不然,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打印到一半卡纸。判决书卡在出纸口,像吐了一半的舌头。我扯出来,发现是上周那个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裁定。法院认定:虽然合同约定“可仲裁可诉讼”,但一方申请仲裁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提异议,视为仲裁协议有效。我盯着那个“视为”。法律有时候就这么不讲道理。但它是规则。

当事人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按了转文字,只有一句:“姐,那这个到底能不能仲?”

我回:“能。但下次别让甲方加那个‘可’。”

真的。一个“可”字,够你加三天班。够你喝十杯枸杞。够你在凌晨三点,对着屏幕骂脏话。

我把仲裁法第十七条又看了一遍。外卖凉了。卷宗还堆着。微信里又多了三条未读语音。我按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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