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裁决撤销:一个法务助理的凌晨两点半手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第七次。

我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李某某,六十秒语音方阵,大概率带着哭腔。桌上摊着今天刚收到的中院裁定——驳回撤销申请。打印机又卡纸了,吐出一半的纸张卡在出口处,像一条吐着舌头喘气的死鱼。

保温杯里的枸杞已经泡了三天,颜色发白,软塌塌地沉在杯底。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想起了三个月前接这个案子的时候。老板在群里@我:“劳动仲裁终局裁决这块你熟,李某某的案子你跟进一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一、什么叫“终局”,什么叫“撤销”,什么叫“坑”

说实话,我干法务这行四年,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六个字——“一裁终局”。

法律上它的意思很清楚:追索劳动报酬、工伤医疗费、经济补偿或赔偿金,不超过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十二个月金额的争议,还有因执行国家的劳动标准在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等方面发生的争议,仲裁裁决一旦作出就是终局的。用人单位不能再向法院起诉,只能走一条路——向劳动仲裁委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

听起来挺保护劳动者对吧?你猜怎么着。我见过太多用人单位在这条路上把劳动者拖得精疲力尽。

撤销的法定事由,《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九条列得清清楚楚:适用法律、法规确有错误的;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无管辖权的;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决所依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

六条。背下来只要三十秒。

但你知道真正的坑在哪里吗?

“违反法定程序”这一条,是被援引最多的撤销理由,没有之一。

我经手过一个案子,用人单位在撤销申请书上写:仲裁庭未充分保障其答辩权利,开庭通知未依法送达,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洋洋洒洒三千字。中院立案后,我调出了仲裁阶段的全部卷宗。开庭通知是EMS寄的,签收人是公司前台,签收日期距离开庭还有十二天。庭审笔录里,公司代理人全程参与,发表了答辩意见,还提交了三组证据。

这叫未依法送达?

我当时就坐在工位上叹气。隔壁桌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陈,淡定,这种撤销申请我见过太多了。有的是当事人真的觉得有理,有的是律师在当事人面前表演呢。还有一种——纯粹是拖时间。

拖时间。这三个字,沾着血。

劳动仲裁调解协议书证据材料近景实拍
劳动仲裁调解协议书证据材料近景实拍

二、那个当事人,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

李某某,女,三十四岁,某互联网公司运营主管。被辞退的时候,公司说她“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仲裁阶段,她赢了,裁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十六万八千元。裁决书送达那天,她在电话里哭了。

高兴的。

我没忍心告诉她——终局裁决并不等于最终到手。

三周后,公司向中院申请撤销。理由:违反法定程序、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申请书是某知名律所出具的,格式漂亮,逻辑看起来严丝合缝。

我拿着那份申请书,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收盘价都没看。

说实话,那一刻我很恼火。不是对公司——公司行使法定权利,无可厚非。我恼火的是那种感觉。你懂吗?就像你好不容易爬到了终点,有人告诉你:不好意思,这里还有一道门,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

中院审查撤销申请,一般书面审,必要时询问当事人。不叫开庭,叫询问。我第一次去中院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正装。结果发现,对方公司只来了一个律师,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法官翻着卷宗,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双方有没有补充意见?

就这么一句。

二十分钟。整个过程二十分钟。我准备了三天的答辩状,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讲完了。法官说,好,回去等通知。然后就开始看下一本卷宗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盯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想起了一件事。

李某某那家公司在仲裁阶段提交的证据里,有一份考勤记录。考勤记录上显示,她连续三天下午四点就打卡下班了。公司据此说她旷工。但李某某在庭审时指出,那三天她在外面见客户,有微信聊天记录为证。仲裁庭采纳了她的证据。

结果你猜怎么着。公司在撤销申请书里说——仲裁庭对证据的认定构成“适用法律错误”。

我真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因为这是真实的,在有些案件中,“适用法律错误”就是一个口袋。什么都能往里装。证据认定、事实认定、自由裁量——通通可以包装成“法律适用问题”塞进去。中院法官看到这种申请,工作量大,精力有限,很多时候只看表面是否有明显违法。没有,就驳回。

驳回。二〇一九年,全国劳动仲裁终局裁决撤销申请的驳回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但你猜用人单位为什么还要提?

因为驳回要等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对于一个被违法辞退、等着赔偿金交房租的普通劳动者来说,这段日子怎么过?

中级人民法院法庭内部实景拍摄图片
中级人民法院法庭内部实景拍摄图片

三、那些“胜诉”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那些“胜诉”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那些“胜诉”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开始

李某某的案子,中院驳回了公司的撤销申请。裁定书寄到我手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办公室里一股外卖味。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某某。她回了一个字:谢。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然后我继续坐在工位上,盯着下一个案子的卷宗。老板又@我了:“王某某那个案子,对方申请撤销了,你看一下。”

你看一下。这三个字,比“没问题吧”还要沉。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又是一轮。调取仲裁笔录、整理证据清单、撰写答辩意见、准备询问提纲。然后去中院,二十分钟,出来,等三到六个月。

有时候我会想,法律程序设计得这么精巧,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公正,还是为了让人在等待中消磨掉所有力气和精神?

我想不出答案。或者说,我不敢想。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案件的细节扣清楚。把仲裁阶段的每一份证据、每一页笔录、每一次送达回证都翻出来。因为你知道,任何一个程序瑕疵,都可能成为对方撤销申请的突破口。而我能做的,就是确保在这条链子上,我方没有断点。

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小陈,劳动仲裁的终局裁决撤销,本质上不是一个法律问题,是一个时间游戏。谁耗得起,谁就赢了一半。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太功利了。现在,凌晨两点半,我看着桌上三摞没归档的卷宗,保温杯里泡烂的枸杞,微信里十七条未读的当事人语音——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对得不完整。

还有另一半是:你得对得起那些在最无助的时候给你发六十秒语音方阵的人。哪怕你能做的,只是把程序上的每一颗钉子都钉死。

最后说一句,如果你也在处理这类案子——撤销申请被驳回之后,当事人唯一能走的救济途径,就是向上级法院申请再审,或向检察院申请检察建议。没有上诉。没有第二条路。这扇门,关上就是真的关上了。

我现在要去给李某某回电话了。告诉她,钱拿到了。让她把银行卡号发过来。

然后继续坐回工位,翻开下一本卷宗。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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