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敏感数据保护——以劳动关系为切入视角

招人那天,HR递过来一张表。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末了一行小字——同意公司处理上述个人信息。签就是了。这场景太熟了。可表上要是多出两栏呢?“请提供指纹”“请填写既往病史”。

性质就变了。生物识别信息、医疗健康信息,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8条第1款明确列举的敏感个人信息之内。条文把敏感个人信息界定为:一旦泄露或者非法使用,容易导致自然人的人格尊严受到侵害或者人身、财产安全受到危害的个人信息。后面跟了一串列举——生物识别、宗教信仰、特定身份、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还有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

两组对照,边界常常藏在“第二种用途”里

先看合法与违法高风险的分野,往往就落在有没有走完那几道程序上。

发工资、缴社保,用人单位要收姓名、身份证号、金融账户信息。这件事本身有正当基础,《劳动法》《劳动合同法》都为劳动给付提供了必要支撑。合规的样子大概是这样:把处理目的、方式、保存期限写进告知书,敏感项单独拎出来拿一次同意,账户信息加密存储,委托银行代发时签委托处理协议,处理前按第55条做一次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留存期一到,删。

不合规的样子也不复杂。指纹、人脸打卡上线,没人说过数据去哪;考勤数据顺手接上门禁、外勤轨迹;数据交给第三方外包商,没签处理协议;员工离职两年了,人脸底图还躺在服务器里。第28条第2款那句“只有在具有特定的目的和充分的必要性,并采取严格保护措施的情形下”才允许处理,基本被绕过去了。再加上第29条要求的单独同意、第23条向第三方提供要单独同意、第55条要求的事前影响评估——一道都没走。

再看另一组。两种做法都不违法,但义务清单的长度差得很远。

低风险的那一种:入职体检只用来判断有没有职业禁忌,结果在人事和岗位主管的最小范围内流转,不符合岗位要求就删掉。这就是“为履行劳动给付所必需”,义务轻。

高风险的另一种:还是那份体检报告,把它和考勤、绩效、加班时长拉进一张表里,做离职倾向预测。听起来像管理创新,对吧?可这就是第二种用途了。目的超出原始收集时的必要范围,处理者要面对更重的义务——影响评估、单独同意、更严的访问控制、更短的保存期、更细的权限日志。不违法,但责任不同。

关键区分变量就在这一步。同一类敏感信息,落在“履行劳动给付所必需”的边界内,还是被延伸去做第二种用途,义务与责任完全不同。

企业员工入职登记表个人信息字段填写特写
企业员工入职登记表个人信息字段填写特写

它归哪部法管,护的又是什么

不少人以为个人信息只归民法管。不全对。个人信息保护法带有明显的公私法交叉色彩:私法这一侧,对接《民法典》人格权编,第111条讲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第1034条第2款把个人信息界定为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记录的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公法那一侧,是监管机关的行为规范与行政处罚机制。

劳动场景还要再叠一层。《劳动合同法》第8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时应当如实告知工作内容、工作条件、劳动报酬等情况,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注意“直接相关”四个字,射程很窄。婚姻状况、生育计划、家族病史,通常很难被论证成“直接相关”。

保护的法益是人格尊严和个人信息权益。它跟隐私权有交叉但不重合——私密信息走隐私权,公开过的、非私密的个人信息仍归个人信息保护法调整。这条界限学理上有分歧,实务里也争过,但没人否认敏感个人信息得到的保护力度更强。

真正要正视的,是权利义务的不对称。第14条要求同意基于充分知情、自愿、明确作出;第16条规定处理者不得以个人不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服务,除非处理个人信息属于提供产品或服务所必需。可放到劳动关系里,“不同意”的代价和消费场景完全不是一回事。从属性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之一,劳动者的选择空间被压缩。所以在劳动场景谈敏感数据保护,重点从来不在那张同意书签没签,而在处理者能不能证明“必要性”经得起追问。

办公室指纹考勤机开机采集员工指纹画面
办公室指纹考勤机开机采集员工指纹画面

公开资料给出的背景并不轻松

公开资料给出的背景并不轻松
公开资料给出的背景并不轻松

2018年,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App个人信息泄露情况调查报告》,遇到过个人信息泄露情况的受访者占比超过八成。这是消费端的统计,与劳动场景并不重合,但它至少说明,泄露从来不是小概率事件。

企业侧的操作框架其实早就有了。GB/T 35273—2020《信息安全技术 个人信息安全规范》在个人信息保护法施行之前就先一步给出了细则:单独同意怎么拿、最小必要怎么判、去标识化怎么做、影响评估记录留多久。这是推荐性国家标准,不直接产生法律责任,但在监管和司法实践中常被当作衡量处理行为是否审慎的参照。

制度层面,从2021年11月1日个人信息保护法施行起,处理敏感个人信息的门槛被明确抬高:处理前要做影响评估,评估报告和处理情况记录至少保存三年。第55条把“处理敏感个人信息”直接列进必须事前评估的情形,第56条接着规定了保存年限。学界通说把这条路子概括为从“同意中心”转向“风险规制”——单靠一张签字纸,挡不住实质审查。

落到操作上的三段动作

招聘环节的信息清单,最好在看到简历之前就定下来。列清楚收哪些字段、每个字段对应什么目的、什么时候删。发出录用通知之前完成告知和单独同意,方式用独立的同意页,别塞进劳动合同正文里当一行小字。凭证留存:同意文本、告知书版本号、签署时间戳,一并归档。

系统上线那天,是个容易失守的时点。新增处理目的、更换供应商、加装人脸识别模块——这些都触发事前的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按第55条把评估记录落到纸面,按第56条存够三年。员工端做单独弹窗,后台做权限分级和访问日志。凭证:评估报告、权限配置截图、访问日志导出件。

人走账清那天,动作别停。劳动关系终止,或者处理目的已经实现、不再必要,处理者应当主动删除个人信息,这是第47条的要求。履行方式包括内部系统删除、受托方回执确认、确需保留的做匿名化。凭证:删除确认单、匿名化处理说明、受托方回执。留存一份,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当真被追问时说得清。

企业人力资源系统员工敏感信息访问权限分级设置界面
企业人力资源系统员工敏感信息访问权限分级设置界面

还有件小事。员工问一句“我的数据你们存多久”,能当场答出来的公司,合规水平差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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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浅析敏感数据保护——以劳动关系为切入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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