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播侵权:南京CBD法务凌晨两点半,被一个“可”字逼疯

凌晨两点四十七。南京河西,某栋写字楼十七层还亮着三格灯。我这一格,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蚊子卡在整流器里。桌上外卖盒没扔,红油凝成一层膜。卷宗三摞,最上面那摞是名誉权纠纷,标签贴歪了。保温杯里枸杞早泡烂了,水是凉的。微信红点十七条。十七条啊。全是六十秒语音方阵。当事人姐——我管她叫姐,其实她比我小两岁——在语音里哭,又骂,又哭。她说,有人在小红书、抖音、微信群说她家猫粮“可致肾衰竭”。注意那个“可”字。我血压当场就上来了。

一、那个“可”字,比刀还阴

事情不复杂。她家做宠物食品,南京江宁有厂。竞争对手找了个营销号,发了一篇“测评”。原文写的是“检测出某批次原料中可含有争议成分”。后来被截成一张图,标题变成“某品牌猫粮可致肾衰竭”。多了个“可”。从语法上,好像留了余地。从传播上,这就是一把软刀子。你没法说它完全捏造,因为它用“可”字兜底。但普通消费者看到“可致肾衰竭”,谁还管“可”不可?转发。评论。艾特。三天,小红书笔记两千赞,抖音视频十几万播放。当事人店铺退款率飙到百分之四十。客服被骂到自闭。她半夜给我发语音,说想死。 我查了条文。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关键是“诽谤”。诽谤的核心是捏造、散布虚假事实。可那个“可”字,算不算虚假?说实话,法条不会直接告诉你。得看语境。得看整体指向。得看传播者有没有尽到合理核实义务。
南京CBD写字楼法务办公桌凌晨加班卷宗
南京CBD写字楼法务办公桌凌晨加班卷宗
我跟你讲,做法务助理最怕这种。客户觉得“可”字不是事。老板觉得“可”字不是事。法院呢?法院会看。看这个“可”字放在哪。如果原文是学术讨论,说“在极端条件下可能产生某种反应”,那没问题。但它放在短视频标题里,配着惊恐音乐,配着猫咪输液的照片。那这个“可”就是放大器。不是免责牌。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讲了,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影响他人名誉的,一般不承担民事责任。但有例外:捏造、歪曲事实;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合理核实义务;使用侮辱性言辞。营销号算舆论监督吗?它收钱办事,算个鬼的舆论监督。它连基本核实都没做。电话没打,邮件没发,检测报告没看。就凭一张聊天截图。这要是上了法庭,法官问一句“你核实了吗”,它怎么答? 不过话说回来,传播谣言的人,未必都是营销号。很多时候是亲戚群、业主群、妈妈群。张三转李四,李四转王五。每个人都觉得“我只是转发”。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四条到一千一百九十七条,把网络侵权责任安排得明明白白。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转发者也是网络用户。你转了,你就可能成了被告。但法律也给普通转发者留了空间。合理核实义务。你一个普通用户,看到一条信息,来源不明,内容惊悚,你至少得犹豫一下吧?如果它明显可能引发争议,你至少得查一下吧?如果它用的是“可致”这种模糊词,你至少得想想吧?可惜,群里转发的人,手比脑子快。

二、微信语音方阵,证据不是截图就完事

当事人姐发了十七条语音,我一共听了四十分钟。语音转文字全是“那个那个”“就是就是”,但信息量很大。她说她已经把对方拉黑。她说她把群退了。她说她截了图。我问,截图带微信号吗?带时间吗?带上下文吗?她说,就截了那句话。我差点把保温杯捏扁。真的。截图这个东西,太容易被质疑。没有原始载体,没有连贯性,没有用户身份。对方律师一句“这是P的”,你就得去证明。怎么证明?公证。或者区块链存证。或者至少录屏,从打开微信开始,点进群聊,点开对方头像,展示微信号,展示朋友圈,展示那条消息,再展示转发路径。慢一点,别急。录屏要连贯。别切后台。别加速。别美颜。对吧?这不是拍vlog。
微信群聊传播谣言截图录屏取证
微信群聊传播谣言截图录屏取证
还有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别小看这些。民事赔偿里,影响范围是酌定因素。刑事上更直接。两高关于诽谤的司法解释,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可以认定“情节严重”。注意,这是诽谤罪的门槛。民事名誉权侵权不需要这么高。但数字越大,法官心里那杆秤越往你这边偏。所以要让当事人把数据固定下来。小红书点赞、收藏、评论,抖音播放、转发、评论,微信公众号阅读量、在看数。截图要带时间。最好录屏。能公证就公证。公证费几千块,比起商誉损失,真不算贵。 平台投诉也得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通知规则。你发现侵权,可以向平台发通知。通知要包含:你的姓名、联系方式;侵权内容的定位;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真实身份信息。平台收到通知,应当及时转送侵权人,并根据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和服务类型采取必要措施。删除、屏蔽、断开链接。如果平台没及时处理,对损害扩大部分承担连带责任。但注意,错误通知也要担责。你乱投诉,把正常批评当谣言,导致对方被删帖,你可能要赔。所以发通知前,先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别拿一张模糊截图就去要求平台删帖。平台不是你家开的。 还有反通知。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六条。网络用户接到转送通知后,可以提交不存在侵权声明及初步证据。平台转送声明给通知人,告知可以投诉或起诉。合理期限内,比如十五天,通知人没投诉也没起诉,平台就得终止措施。这个流程,平台客服经常不说全。你得自己盯。不然你的投诉可能被“反通知”干掉。反通知里对方可能胡说八道。但你如果没在合理期限内起诉,平台就会恢复链接。所以,要么别投诉,要么投诉了就准备起诉。别只投诉不诉讼,最后链接又活了,你还白忙。

三、老板在群里@你,你说这个条款没问题?

我这边还有一堆事。老板在群里@我,问“这个澄清声明没问题吧?” 我看了眼,第七版。甲方把“可”字又加回去了。在澄清声明里,甲方写“我司产品可安全食用”。那个“可”字,像是从侵权文案里穿越过来的。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不建议用‘可’。要么写‘符合国家标准’,要么写‘经检测未检出’。‘可’太虚。” 老板回了个“嗯”。然后甲方又发来第八版。把“可”改成“能够”。我翻了白眼。能够安全食用?这跟可安全食用有什么区别。中文的模糊性,在谣言传播侵权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你写“可”,别人就能截成“可致癌”。你写“能够”,别人就能截成“能够致癌”。你写“可能”,别人就能截成“可能致癌”。所以法务要做的,不是跟“可”字较劲,是让事实落到具体检测报告。数据。批次。标准。编号。日期。没有这些,澄清声明就是另一场谣言。
民法典名誉权侵权条款法务笔记
民法典名誉权侵权条款法务笔记
再说回当事人姐。她想发律师函。我劝她先别急。律师函不是子弹,是信号弹。发出去,可能让对方删帖,也可能让对方兴奋。对方可能把律师函截图,再发一条:“看,他们急了。” 所以发函之前,证据固定好。平台投诉做完。侵权内容公证完。对方身份能锁定多少算多少。律师函里别骂人。别用“恶意诽谤”“无耻造谣”这种词。不是不能骂,是没必要。你骂了,对方可能反诉你侵犯名誉权。说实话,我见过这种案子。原告告被告造谣,被告反手告原告发函时用了侮辱性语言。最后两边都输。法务助理最怕这种。老板还觉得你干得漂亮。漂亮个屁。 如果对方是平台大号,有认证,有公司,那好办。起诉。管辖。南京互联网法院?南京有互联网法院吗?没有,南京没有互联网法院,杭州、北京、广州有。但可以在被告住所地或侵权结果发生地。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当事人住南京建邺,可以在南京起诉。这个知识点,我上次凌晨两点查的。查完发现,司法解释早改了。现在网络名誉权纠纷,被侵权人住所地可以作为侵权结果发生地。所以别傻乎乎跑去杭州。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对方如果是公司,注册地在哪,合同履行地在哪,都得看。别背法条,背了也没用。法院立案庭会告诉你。 赔偿呢?名誉权侵权赔偿,实际损失很难证明。店铺退款率、客单价、转化率,都能算,但法院不一定全认。侵权人获利也难。最后多半是酌定。几千到几万。情节严重的,十万也有。但别指望发财。打名誉权官司,是为了止损,不是为了赚钱。当事人姐问能赔多少。我说,你先算算公证费、律师费、时间成本。她沉默。语音里只有呼吸声。然后她说,那我还告吗?我说,告不告,看你想要什么。你要对方删帖道歉,还是要把事闹大?你要恢复商誉,还是要出一口气?她没回。我也没催。

四、日光灯管下,没有标准答案

四、日光灯管下,没有标准答案
四、日光灯管下,没有标准答案
凌晨三点二十。打印机卡纸了。判决书打一半,纸卡在硒鼓旁边,像一条白色的舌头。我扯出来,重新放。纸皱了。凑合用。老板又在群里@我,问“睡了没”。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当事人姐又发来一条语音,六秒。我没点。我盯着电脑上的民法典条文,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千零二十五条,第一千零二十六条。合理核实义务。那六个字,像六颗枸杞,泡烂了也沉在杯底。 说实话,谣言传播侵权这个事,法律给的是框架,不是答案。一个“可”字,在不同语境里,可以是学术谨慎,可以是恶意引导。一条转发,在不同人手里,可以是热心提醒,可以是二次伤害。平台躲在通知规则后面,侵权人躲在匿名后面,当事人躲在语音后面。我夹在中间,拿着日薪,改着第八版声明。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翻译,把法律翻译成人话,再把人的情绪翻译成证据。翻错了,老板骂。翻慢了,当事人哭。翻好了,没人夸。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收获。至少我现在看到“可”字就过敏。看到“网传”就头疼。看到“据说”就想截图。看到“我朋友的同事”就想问,你朋友叫什么,同事工号多少,聊天记录呢,原始载体呢。职业病。没法治。隔壁工位的同事说我魔怔了。我说,你改天接个名誉权案子,你也魔怔。他笑了笑,继续改他的劳动合同。我继续听我的语音方阵。六十秒一条。十七条。还剩三条。我点了播放。当事人姐说,她今天去公证处了。公证员让她把手机带过去,当场操作。她说她手抖。我说,正常。抖着抖着,就习惯了。 窗外南京的夜,高架上有车流声。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外卖盒还在桌上。我点开老板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条款没问题。”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但‘可’字最好删掉。” 老板回:“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我看了一眼卡纸的判决书,又看了一眼微信。当事人姐发来一张截图。对方删帖了。但抖音上还有搬运。小红书还有二传。微信群还在转。你看,谣言这东西,像水。删一个链接,它从另一个缝里渗出来。你能做的,就是截屏、录屏、公证、发函、起诉。一步一步。别嫌慢。别嫌烦。别信“差不多就行”。差不多,往往就是差很多。 我关掉灯。走廊声控灯亮了。电梯下行。手机又响。我没看。先睡觉。明天还有十七条语音等着我。也许十八条。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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