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管理合同里那个“可”字,差点让业委会把电梯广告费全吐出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打印机又卡纸,吐出来半张判决书,边角还卷着。我拿回形针捅了两下,没捅好,手背蹭了一道黑。微信上刘姐的语音方阵已经排到第十七条,每条六十秒,红色未读。领导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我盯着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脑子里只有一句:问题大了。

他们把前期物业服务合同里那句“公共收益应当补充专项维修资金”,改成了“公共收益可补充专项维修资金”。多了一个“可”字。就那么一个。像饭里一粒砂。你说它小?咽下去能崩牙。

物业管理合同审查红笔标注办公桌卷宗特写
物业管理合同审查红笔标注办公桌卷宗特写

一、物业费不是保护费,但合同里全是“可”和“应”的暗器

一、物业费不是保护费,但合同里全是“可”和“应”的暗器
一、物业费不是保护费,但合同里全是“可”和“应”的暗器

说实话,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法条难背。是当事人觉得“差不多就行”。

物业合同尤其如此。前期物业合同,开发商替业主签的。业主还没住进去,条款已经躺在那儿了。你签购房合同时可能看都没看,附件里那份《前期物业服务协议》,才是后面几年天天跟你见面的东西。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版,物业费写着“按季度预缴”,下面小字:“逾期未缴,物业服务企业有权暂停门禁卡授权。”暂停门禁卡?这是催费还是软禁。民法典第九百四十四条第三款写得清楚:物业服务人不得采取停止供电、供水、供热、供燃气等方式催交物业费。门禁卡算不算?有争议。但你把“暂停门禁”写进合同,法院看了先皱眉。业主回不了家,报警,物业说合同约定。民警也头疼。

还有更隐蔽的。“物业公司有权对公共区域进行经营管理”和“物业公司可对公共区域进行经营管理”,差一个字,差出一年的电梯广告费。有权,是排他性权限。可,是选择权。物业可以说:我选择不经营。也可以说:我选择经营,但收益归我,因为我投入了管理成本。你说气不气。

民法典第二百八十二条摆在那:建设单位、物业服务企业等利用业主共有部分产生的收入,在扣除合理成本之后,属于业主共有。注意,是“属于业主共有”。不是“归物业补贴亏损”。也不是“由物业代管,盈亏自负”。

可现实中,很多物业合同会加一句:公共收益用于弥补物业服务费不足。或者:公共收益由物业公司统筹使用。统筹?这词比“可”还滑。

二、半夜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比法条更会教人做人

刘姐是我手上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她住的小区,电梯里三面广告,快递柜两组,饮水机一台,地面停车位一百多个。她算了算,一年少说几十万。物业公示栏里只有一行:公共收益已用于小区日常维护。没了。

她问物业要明细。物业说,业委会没成立,没法对账。她问街道。街道说,你们先成立业委会。她问业委会筹备组。筹备组说,物业不提供业主名册。绕回来了。

然后她开始半夜给我发语音。六十秒,六十秒,六十秒。我第二天早上边刷牙边听。第七条说电梯坏了三天没人修。第十一条说消防通道停满车,她拍了照。第十五条说她家门禁卡突然失效,物业说系统升级。第十六条她哭了。第十七条她说,武律,不对,小武,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法条能告诉她公共收益归业主,但没法替她把消防通道上的车挪走。

小区电梯广告公共收益公示栏现场
小区电梯广告公共收益公示栏现场

不过话说回来,法律也不是吃素的。物业服务合同纠纷,物业起诉业主欠费,业主反诉物业不公开公共收益,法院现在越来越愿意查。关键是证据。别在微信群里骂。骂人截图当不了账本。要的是:广告合同、快递柜进场协议、停车收费记录、公示照片、报修记录、物业费发票。能要到多少要多少。要不到,诉讼中申请法院调查令。

有个案子,业委会把物业告了。电梯广告一年三十八万。物业拿出三十五万成本,发票开的是“综合服务费”。法官问:什么服务?物业说:广告位巡查、保洁、电费。法官又问:明细?物业说:商业机密。最后法院判物业返还大部分收益。但业委会差点输在主体资格上。因为起诉时,业主大会决议程序有瑕疵。少了一个公示期。就因为这个,物业律师咬着不放。你看,程序这东西,平时像空气,关键时刻是氧气。

三、合同里那行小字,才是物业纠纷里最贵的标点

我们楼里有个同事,专做物业催收。他一天能发两百封律师函。模板改个名字就发。他跟我说,小武,你别老盯着公共收益,那玩意周期长。催费才来钱快。我说,催费是快,但雷也多。

物业费诉讼,物业公司通常要证明两件事:一,合同有效,收费标准有依据。二,提供了基本服务。注意,是“基本”。业主说保安天天睡觉,保洁一周来一次,法院会不会全免物业费?大概率不会。会酌情减免。除非物业完全撤场,或者服务严重不达标。你想一分不交?难。但你要是证据扎实,比如电梯困人记录、消防设施瘫痪、监控全黑,法官可能判打折。八折,七折,甚至六折。每个折扣都是钱。

物业服务企业也别高兴太早。民法典第九百四十三条要求物业定期公开服务事项、负责人员、收费项目、收费标准、维修资金使用情况、业主共有部分经营与收益情况。不公开?业主可以起诉。业委会也可以。街道办还能责令整改。罚不罚另说,但官司缠上,你投标新项目时,招标方一看裁判文书网,嗯,这家物业被业主告过。掉分。

还有格式条款。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到第四百九十八条。物业合同基本都是格式合同。你写“车辆丢失概不负责”“财物被盗不赔”“公共收益归物业”,如果没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或者不合理免除自己责任、加重业主责任、排除业主主要权利,可能无效。注意,是可能。不是一定。法官要看具体条款、行业惯例、公平原则。所以别指望一句“无效”就赢。要把条款、证据、损失一条条摆出来。

物业费催缴通知单贴在防盗门现场
物业费催缴通知单贴在防盗门现场

我现在看到“可”字就过敏。真的。上次审一份物业合同,甲方在“物业公司可对欠费业主提起诉讼”里也加了个“可”。我说,哥,这个“可”没问题,诉权本来就是可选的。他嘿嘿一笑:那这个呢?他在“业主可查阅公共收益账目”里也加了个“可”。我说,这个不行。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可查阅”不是“有权查阅”。物业可以给你看,也可以不给你看。业主知情权被你改成了物业的施舍。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改成“有权”吧。我说,改成“应当”。他问,有区别?我说,有权是权利,应当是义务。物业应当定期公开,不是业主求着看。他说,行行行,法务真麻烦。

对。法务真麻烦。但麻烦比赔钱好。

刘姐的案子后来立上了。不复杂。业委会还没成立,几个业主作为原告,先起诉物业合同纠纷,要求公开公共收益账目。物业答辩说,原告主体不适格。法院说,业主对共有部分收益享有知情权,可以起诉。第一步赢了。第二步,审计。第三步,返还。还早。刘姐又发来语音,五十九秒。我点开。她说,小武,电梯广告又换了一家,这次是整容医院。我说,截图。她说,拍了。我说,好。

我保温杯里的枸杞早就泡烂了。杯子内壁一圈褐。明天还要把那份合同第八版发给领导。那个“可”字,我已经改回“应”。打印机还是卡纸。我把它拍了两下。它吐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半行字:物业服务人应当及时答复业主询问。

应当。不是可。记住这个区别,能少掉好多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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