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把甲方第七版合同修改意见的PDF拖到第二个屏幕。眼睛已经花了,颈椎发出嘎嘣一声。然后我看到第八条,解除权条款。
原本写着:“乙方逾期交货超过三十日,甲方有权解除合同。”
现在变成了:“乙方逾期交货超过三十日,甲方可解除合同。”
就多了一个“可”字。我差点把保温杯砸了。那个枸杞早就泡烂了,砸了也不可惜。但电脑不能砸,里面还有三份没归档的卷宗。
有权,可。在法律上,差别大吗?说实话,民法典里“可以”通常也是授权性规定。但在合同里,甲方律师加这个字,就是想留后路。他们想说:我有解除权,但我也可以选择不解除。这没问题。问题是,他们偷偷改,不告诉我。我微信里躺着十七条未读语音,全是当事人半夜十二点发的六十秒方阵。我点开一条,客户说:“小张啊,那个合同我想解除,但对方说我不符合条件,怎么办?”背景音有小孩哭。
我还没回复,领导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我已经三天没睡好。我盯着那个“可”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合同解除的坑。

“可”字后面,藏着一整个解除权行使期限的坑
解除权不是永久的。民法典第564条写得很清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自解除事由发生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或者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
一年。听起来很长对吧?我有个客户,三年前对方违约,他一直说“我再等等,等他们主动”。等到想解除时,对方说:“你早过期了。”客户在电话里吼:“合同上没写期限啊!”我叹气。法律写了。只是他没看。
更坑的是,有些合同里写“解除权应在事件发生后15日内行使,否则视为放弃”。这种条款,法院一般支持。所以甲方加那个“可”字,可能就是在玩文字游戏——他们想让你以为他们随时可以解除,但其实他们自己也在算期限。

违约方能不能解除合同?我因为这个被老板骂了三次

传统观点:违约方无解除权。这是很多法学生的肌肉记忆。但民法典第580条第二款开了个口子:有前款规定的除外情形之一,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终止合同权利义务关系,但是不影响违约责任的承担。
前款是什么?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请求履行。说白了,就是强制履行不现实了,法院可以判解除。但注意,是法院判,不是违约方发个通知就解除。
我遇到一个案子,甲方违约,但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继续履行成本极高。甲方想解除,乙方不同意。老板说:“你查查,违约方能不能解除?”我查了,说一般不能,但580条有例外。老板说:“那你去写个法律意见,说可以。”我???最后写了,被对方律师怼。但法院确实判了终止合同,不过甲方赔了违约金。
所以,违约方不是绝对不能解除,但代价很大。而且,这个“终止”不是“解除”,法律效果类似,但表述不同。实务中,很多律师会直接引用580条第二款作为违约方解除的依据。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是被违约方,千万别以为对方违约了你就自动解除。你得行使解除权。
解除后的烂摊子: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还有那个“结算和清理条款”
民法典第566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第567条: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
这里有个大坑。很多人以为合同解除了,违约金条款就失效了。错。结算清理条款独立存在。我见过合同里写“合同解除后,双方互不追究责任”,结果甲方解除后,乙方还是起诉要违约金,法院支持了。为什么?因为那个条款被认定为结算清理条款?还是因为“互不追究责任”太模糊?反正,别写这种话。写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还有,解除后赔偿损失的范围包括可得利益吗?有争议。但实务中,如果违约解除,可以要求赔偿可得利益,但受可预见规则限制。我一般建议客户:解除通知里把损失列清楚,别只写“保留追究权利”。那种太虚。
另外,解除权是形成权,通知到达即生效,不需要对方同意。但对方可以异议。所以发通知要留痕。邮件、EMS、微信都行,但要能证明到达。我一般建议用EMS,面单上写“解除合同通知”,保留底单。微信的话,对方拉黑你怎么办?所以最好多种方式。
当事人又发来语音了。这次我没点开。我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的合同里解除条款写的是“双方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她现在想单方解除,但对方不同意。她以为只要赔钱就能解除。我解释过:单方解除要么约定要么法定。没有的话,只能协商。她发来一个哭脸。
我回复:“姐,这个真不行。”
现在,我得去改第八版了。甲方又把“可”字改回了“有权”。但我发现,他们在第12条加了一句“解除权应在事件发生后15日内行使,否则视为放弃”。我笑了。这次是真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15天,他们能走完内部审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