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正当防卫——以物业服务为切入视角

物业纠纷里提到“正当防卫”,十个人里有八个的反应是——这是刑法的事吧,跟民事赔偿能有什么关系?说实话,这个误解相当普遍。正当防卫确实最早是刑法上的出罪事由,但它的射程远不止于刑事责任。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是:“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请注意,是“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个条款管的是刑事,一个条款管的是民事。两条线各走各的,但交叉点远比一般人想象的多。

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对正当防卫的定义是:“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保护的法益是人身、财产以及其他权利。这个“其他权利”的弹性空间大得很,但在物业场景里,最常被卷入的还是人身权和财产权这两类。

关键在于,防卫人和侵害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天然不对称。防卫人有权制止侵害,但他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像法官一样精确判断侵害的程度、持续时间和结束节点。这种不对称是几乎所有争议的源头——事后慢放录像,每一帧都能被逐格分析,但防卫人在那个瞬间只有零点几秒的判断窗口。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正当防卫条文文本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正当防卫条文文本

两组情景对比:同样不违法,风险敞口可以差很远

把视角放到物业管理的日常场景里。保安的职责本身带有一定的强制色彩——维持秩序、阻止侵入、保护业主财产。这跟路人偶然遇到不法侵害时的位置完全不一样。保安的行为,会被放在“职务行为”和“个人防卫”两个框架下同时审视。

模式一:合法 A 与违法 B。A 是保安在侵入者正在撬门或破坏财物时,上前制止并控制住对方,直到警察到场。这是典型的正当防卫,不承担刑事责任,民事上原则上也不承担赔偿责任。B 是侵害行为已经停止、对方转身要走之后,保安追上去继续使用强制手段。侵害结束,防卫权也随之关闭。如果保安在追赶中造成对方受伤,就可能落入防卫过当甚至故意伤害的评价范围。转折点就在“侵害是否正在进行”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个判断看似简单,但在实际场景里,可能就是几秒钟的事。

模式二:低风险 C 与高风险 D。C 是保安在巡逻中发现异常后,先呼叫支援、用手机记录现场,保持安全距离观察,等对方实施具体侵害行为后再行介入。D 是保安看到有人翻墙进来——哪怕对方只是在围墙边张望——直接冲上去把人按倒在地,造成骨折或软组织损伤。两种做法都不一定违法,但风险敞口差得很远。C 几乎没有民事赔偿的可能,D 则可能面临防卫过当的指控以及相应的侵权赔偿。为什么?因为 D 的介入时点太早,侵害的“正在进行”要件可能根本不成立。

贯穿两组情景的唯一关键区分变量,是防卫行为是否发生在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的时间窗口内,以及防卫手段与侵害程度之间是否具备合比例性。前者是门槛条件,后者是程度条件,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保安的雇佣关系意味着,即便保安个人不构成防卫过当,物业公司也可能因为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的用人单位替代责任而被拖入赔偿程序。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这把个人层面的防卫判断,直接放大成了企业层面的风险管理问题。

物业保安夜间巡逻执勤场景监控画面
物业保安夜间巡逻执勤场景监控画面

从公开资料看正当防卫的适用趋势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在2020年9月联合发布了《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这份文件出台的背景,是正当防卫制度在实务中的适用率长期偏低。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对防卫行为的认定“要立足防卫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综合考虑案件发生的整体经过”,不能苛求防卫人。

从学界的通说来看,正当防卫的认定长期受制于两个因素:一是“唯结果论”——谁伤得重谁就没理;二是对“正在进行”的时点认定过于狭窄,把防卫人置于事后被审视的位置。这两点恰好是《指导意见》着力纠正的方向。

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在2019年至2023年期间向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所作的工作报告中多次提及正当防卫制度的适用问题。从公开报告的总体趋势来看,正当防卫在司法实践中的认定数量呈上升态势。不过,上升趋势并不代表认定标准在放宽,更准确地说,是此前被压制的合理防卫行为得到了更准确的评价。

在民事领域,正当防卫的判断标准与刑事领域有重叠,但不完全一致。刑事上不构成犯罪,不等于民事上不产生赔偿责任。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正当防卫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正当防卫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这个“适当”二字,给了法院一定的裁量空间,也给当事人留下了不小的不确定性。

正当防卫制度司法解释文件封面
正当防卫制度司法解释文件封面

事前、事中、事后的三个动作

事前——在物业服务合同签订时,把安保职责的范围和边界写进合同条款,同时对安保人员开展岗前培训,培训签到记录和培训内容文本一并留存。这不是为了防诉讼,而是为了让后续的判断有一个可追溯的依据。

事中——在侵入行为发生的那一刻,先用手机记录现场,同时口头警告,尽量延迟肢体接触的时间点。手机录像的时间戳能够证明侵害是否正在进行,这是事后判断防卫时机的核心辅助材料。录像本身也是防卫行为的一部分——它证明侵害在持续,而不是已经结束。

事后——警方到场后,第一时间提交完整的录像资料配合调查,同时对保安个人和物业公司分别制作书面的事件记录,写明行为系个人判断还是职务安排。这份记录在后续的民事赔偿程序中,可能直接影响责任的分配走向。

说白了,正当防卫不是一个“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一个“什么时候介入、介入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东西证明”的问题。这三个问题在法律上的答案,比很多人想象的要精确得多,也粗糙得多——精确在条文,粗糙在事实。条文就摆在那里,但事实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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