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没出现在我任何一份合同里,但它管着我的每一个通宵

一点三十七分。 打印机卡纸了。第三摞卷宗等着它吐最后一页,它就趴在那儿哼,不肯吐。 我把纸抽出来,边角皱得像我当时的心情。桌上是昨天的外卖盒,麻辣烫的汤底凝成了果冻。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到发白,早没味道了,纯粹在续水。手机屏幕亮一下——十七条未读。 全是语音。六十秒一条,一条接一条,方阵。 第一条开头是「律师啊——」。 我关了。不是我冷血。是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深夜写字楼律所办公室日光灯下卷宗堆积实拍
深夜写字楼律所办公室日光灯下卷宗堆积实拍

封条贴上门的那个清晨,我想起宪法第三十九条

案子不复杂,就是恶心。 一个二房东,从房东手里整租了套老破小,隔成七间,租给七户人。里面住着一个上夜班的护士,一个考研的姑娘,姑娘养了只猫。 结果街道搞整治。清晨五点,联合执法,撬锁、断水、断电,封条啪一下贴门上。 五点。天还没亮。那个护士下夜班回来,站在楼道里,进不了自己交过租金的门。 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吃那盒麻辣烫。 我第一反应是翻《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三条——行政机关不得在夜间或者法定节假日实施行政强制执行,情况紧急的除外;不得对居民生活采取停止供水、供电、供热、供燃气等方式迫使当事人履行相关行政决定。 翻完了,我又去翻《宪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搜查或者非法侵入公民的住宅。 然后老板在群里@我:这个条款有没有问题? 三天没睡好的人被问「有没有问题」,就像问一个溺水的人「你水温怎么样」。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真想直接把宪法条文甩他脸上。但是我知道不行。因为你在起诉状里写「依据宪法第三十九条」,法官大概率会让你回去改。 为我在所里干到第三年才真正弄明白的一件事:宪法一般不当裁判依据直接引用。它不是没用,是它不亲自下场。它通过行政强制法、行政诉讼法、各地的执法细则,一米一米地落地。你每天踩着它走路,但你看不见它——地基埋在脚底下,谁会天天低头。 那天最后落笔的,是复议申请加一份检察建议。我没写宪法两个字。但我写的每一个「不得」,都是从那儿来的。
行政执法查封决定书送达现场封条照片
行政执法查封决定书送达现场封条照片

一个「可」字,值三十万

一个「可」字,值三十万
一个「可」字,值三十万
同一周,另一个案子。 甲方第七版修改意见。第六版写的是「乙方应当于收到通知后三日内完成交付」。第七版变成了「乙方可于收到通知后三日内完成交付」。 就多了一个字。 或者说得准确点——换了一个字。 「应当」是不可抗力级别的词,压着你;「可」是空气,飘着,抓不住。翻译成人话就是:以前你不交货叫违约,现在你不交货叫「你没行使权利」。三十万的违约金,一个字,蒸发。 我去找甲方那个法务对线。小姑娘,说话挺温柔。 「我们只是措辞优化,不影响实质。」 我说:「那咱们把『三日内』也优化掉行不行。」 对面沉默了大约十秒。 那十秒,是我这一周最快乐的十秒。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跟宪法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合同自由、意思自治,往上追,追到尽头是宪法里财产权和人身自由的投影。宪法第十三条保护公民合法的私有财产。你在会议室里吵的那个「可」字,本质是在吵一件宪法层面的事:国家承不承认你自己说的话算数。 承认。 所以你签的字算数。你被坑的钱也算数。 这就是代价。

签了「自愿放弃社保」,一样是白签

第三个案子,是最让我血压高的那个。 一家做电商的公司,让员工入职的时候签一份承诺书:本人自愿放弃缴纳社会保险,公司每月补贴八百元。员工签了,干了三年,工伤,右手三根手指。 公司说:这是他自己自愿的。 我查资料的顺序是这样的:先翻《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劳动合同无效;再翻《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最后翻到《宪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国家通过各种途径,创造劳动就业条件,加强劳动保护,改善劳动条件。 很多人说这一条是口号。 不是的。社会保险就是劳动保护这个宪法承诺的制度化形态。你不能用手写的一纸承诺,把一个宪法层面的制度关掉。放弃工伤保险的承诺无效,公司该赔的一分不能少。 宪法不会在你的案子里直接赢,但它决定了你的案子有没有得打。 那晚我把三段材料拼在一起的时候,天已经灰了。楼下早点摊出摊了。 我下去买鸭血粉丝。老板娘抬头看我一眼:「这么早?」 我说,加班。 她说,要死咯,你们这一行早晚熬出病。 我说是啊。 然后端着汤上楼。邮箱里,第八版修改意见已经躺在那儿了。我瞟了一眼—— 这次多出来两个字:「可视情况」。
中国宪法单行本条文书页特写
中国宪法单行本条文书页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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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宪法没出现在我任何一份合同里,但它管着我的每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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