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原则:那份合同里悄悄多出来的一个“可”字,让我凌晨三点从床上弹了起来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我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神出鬼没的修订记录,第七版修改意见里,甲方把“乙方应当”改成了“乙方可以”。就这一个字。然后微信群里老板@了我:“这个条款没问题吧?”

我没回。我喝了口凉透的咖啡,保温杯里的枸杞是上周泡的,早烂成絮状物了。桌上那摞卷宗旁边是三天前的外卖盒,盖子没掀,里面的油已经凝成琥珀色。

你问我一个法务助理大半夜至于吗?至于。太至于了。

这一个“可”字背后,是民法典第五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自愿,民事法律关系的魂儿。可这个“可”字,把一项刚性的义务变成了一个选项。选项是什么?选项就是可以选也可以不选。如果对方选“不”,我的当事人拿什么去主张?

你别嫌我啰嗦。我在这行干了六年,CBD写字楼的日光灯管下坐了六年。我见过太多人栽在“自愿”两个字上——有的栽在合同里,有的栽在笔录里,有的栽在半夜十二点当事人发来的六十秒语音方阵里。

一、那个“可”字,比“不”字还狠

接着说那个“可”字。甲方为什么改?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挖坑,他们只会说“表述更灵活”。灵活个屁。这就是典型的利用自愿原则的弹性空间,把法律上的确定性揉碎,变成解释上的迷雾。

我翻出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民事法律行为有效,须行为人意思表示真实。意思表示真实,前提就是自愿。可你怎么证明对方的意思表示不真实?你没法钻进他心里。你只能从外围证据推——他有没有选择余地,他有没有被误导,他是不是在信息不对称的迷宫里转了三个小时才被迫按手印。

商业合同修订痕迹对比展示特写照片
商业合同修订痕迹对比展示特写照片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老板的消息。我打开了一个旧案子卷宗。一对夫妻离婚,男方拿出一份协议说女方自愿放弃房产。女方在庭上红了眼睛说签字的时候男方说“先签着,哄哄老人”。法官问有没有证据证明胁迫。没有录音。没有证人。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自愿”。

自愿原则,在法庭上就是一道铁门。你没有钥匙,你就进不去。可法官也不是铁石心肠,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摆在那儿: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撤销。

但你有证据吗?

我问你,你有证据吗?

没有?那这份协议就是自愿的。法院只能这么判。我知道这听起来冷血。可我告诉你,法律不冷血,法律只是要证据。自愿原则不是用来安慰弱者的,它是用来给所有民事活动定一个起跑线的——你得自己站上去。

二、凌晨十二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把“自愿”撕开了一个口子

去年冬天,一个当事人半夜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我第二天早上打开听,前三条是家长里短,中间十条是抱怨,最后四条才说到正题:他签了一份融资租赁合同,对方业务员告诉他“这是行业惯例,大家都这么签”,他没细看,现在发现租金总额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四十。

他问我:“我能撤销吗?”

我问他:“你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

他说:“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业务员说了十分钟,我不好意思打断。”

不好意思。就这四个字。多少温水煮青蛙的“自愿”都是这四个字煮出来的。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欺诈是什么?是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那个业务员说“行业惯例”,算欺诈吗?可能算。你能证明吗?你录音了吗?

他没有。他就是个普通小老板,被一个穿着套裙、拿着平板电脑、语速极快的业务员按在会议桌前,三十分钟内签完了四十七页的合同。他自愿了吗?他签了字。签字就是自愿。可这个自愿,有多少是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对方替他塑造的意思?

当事人深夜发送长语音消息的手机屏幕截图
当事人深夜发送长语音消息的手机屏幕截图

我把这个案子跟老板汇报了。老板头也没抬说:“跟对方协商吧,诉讼成本太高。”我懂他的意思。我也懂法律的意思。有些“自愿”,法律救不了你,因为法律要的是证据,不是后悔。

不过话说回来,民法典里还藏着一个更柔软的原则——第六条,公平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自愿是起点,公平是兜底。可兜底这东西,你不把案子打到最高院,有时候真摸不着。

三、自愿原则不是让你认命,是让你在签字前多看一眼

三、自愿原则不是让你认命,是让你在签字前多看一眼
三、自愿原则不是让你认命,是让你在签字前多看一眼

我工位上那三摞卷宗,右边那摞最旧,里面有一份我自己刚入行时经手的合同。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老板说这个条款没问题我就过。后来客户出了事,我才发现那个条款把一个关键风险的举证责任全部推给了我的当事人。自愿原则,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张网,我的当事人自愿跳进去的。

我翻了半天,把那份合同找出来。手指头被纸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说实话,自愿原则这四个字,在这个行业里听得耳朵起茧。但真正让我夜里睡不着的,是那些明明不自愿、却拿不出证据的当事人。他们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茶,对面是三个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个把钢笔递过来,笑着说:“您看,没什么问题吧?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胁迫。可法律上,它不是。

你得证明有胁迫。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写得清清楚楚。你得证明对方以给你或者你的亲友的生命、身体、健康、名誉、荣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其他方法相要挟,迫使你作出违背真实意思的表示。

可对方没有威胁你。对方只是递了支笔。

这就是自愿原则最残酷的地方。它保护你的选择权,但它不替你选择。它给你撤销权,但你要自己找证据。它给你公平的底线,但底线上面铺着一层又一层的格式条款、行业惯例、商业话术。

我见过一个最绝的案例。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出让方在签字前问了句“能不能加个回购条款”,受让方说“都是朋友,签完再说”。签完就再也没说过。三年后出让方起诉,要求确认协议无效。法院说:你在签字时没有提出异议,视为你自愿接受了全部条款。

自愿。多好的词。多重的锅。

所以我现在审合同,看到“自愿”两个字就紧张。看到“可以”两个字就放大五倍字体。看到“双方确认”四个字,我就开始翻附件。别嫌我神经质。你没经历过凌晨三点被甲方一个“可”字惊醒的夜晚,你就不知道自愿原则在实务中能有多锋利。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个“可”字还在屏幕上亮着。我给甲方回了条消息:“王总,这个‘可’字如果改成‘应’字,双方的权利义务会更清晰,对咱们后续履行也更有保障。”他回了两个字:“不改。”

不改就不改吧。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存档,打开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的那句“姐,这个真不行”还在。我最终发了句:“好的,收到。”

自愿原则教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有些坑,当事人自己愿意跳,你拦不住。你唯一能做的,是把坑的位置记下来,下次在另一个客户面前,把话说在前头。

我不指望这篇文章能让你成为自愿原则的专家。我就想让你知道,下一次有人递给你一支笔,让你在“自愿”后面签字的时候,你最好先看看前面有没有“可以”两个字。

这两字,贵得很。

好了,我得去把那个外卖盒扔了。枸杞也换新的吧。虽然我知道,下周它又会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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