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服务站门口那张小桌上又压了一张纸条。字写得歪,话说得直:帮邻居搬东西,人家没喊我,我自己去的,摔了,这钱谁出?
差不多的问题,一个星期能碰上三四回。合同签了,对方反悔,违约金写着两千,可我实际损失才三百,他要我按两千赔,能不能少给点?房东押金扣掉一半,理由是’合同上写了不退’,这算数吗?还有装修做到一半涨价、合伙做生意出力不一样想平分、老人被推销办了什么卡……
这些事有个共同点:两边都没明显违法,可结果就是让人心里别扭。
法律里有个词,专门管这种别扭。它叫公平原则。
这事卡在哪
民法典第六条那一句,我念给居民听过很多遍。不能整段背,背了也没用。翻成日子里的话说就是——民事活动里,各方的权利义务,得定得合理。
麻烦就麻烦在’合理’这两个字上。它没有刻度。
你去菜市场买把菜,贵了两毛,不合理吗?也算。法律管吗?不管。所以居民最常问我的那个问题——’这公不公平’——其实问错了。该问的是:这合不合理,法律有没有给它一个能抓手的地方。
公平原则是那杆秤的秤杆子。秤杆子本身不称东西,称东西的是上面那道道刻度。找不着刻度,秤就是根棍儿。

法律边界在哪
先把一句要紧的话说出来:公平原则一般不能单独拿去打官司。 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也不爱听。
它更像屋里的地基。你看不见,但墙、梁、门窗全压在它上面。真正能摸到的,是底下那些写着条件的条款。挑几个日常用得上的说。
显失公平。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可以请求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撤销。注意几个字眼:’利用’,’成立时’。事后再觉得亏,单凭这一条,够呛。菜买贵了两倍,你不会赢;趁着人家急着用钱、把房子压到半价收走,那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格式条款。 第四百九十六条、四百九十七条。商家单方拟好的条条框框,不合理地免除自己责任的、加重对方责任的、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可以主张它不成为合同内容,或者无效。前提是’不合理’三个字得站得住,不是’我不喜欢’。
违约金。 第五百八十五条。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当事人可以请求适当减少。’过分高于’是个模糊说法,司法实践里通常参考超过损失百分之三十这个尺度——但这不算法律明文写的比例,是审判中的参考,具体还是法院看着办。
谁都没错的损失。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依照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请把’依照法律的规定’这几个字看住。民法典施行之后,这个口子收紧了。前些年那种’谁受伤谁有理’的做法,现在走不通。
还有些零碎的。见义勇为受了伤,第一百八十三条;好心替人管了事,第九百七十九条。根子都在这条线上。

最容易误会的地方

头一个误会:把’我觉得不公平’当成’法律上的不公平’。
差得远。前面那个一百五十一条,要两样东西同时在:主观上有人利用你的难处,客观上结果明显失衡。只占后半样,通常不够。有的居民拿着合同来,一条一条圈给我看,说这条多不公平。我看了半天,回他一句:条款确实难看,但你当时是清醒的,对方也没有坑你。
反过来也有人走到另一个极端,觉得公平原则是万能钥匙,什么都能撬。恰恰相反。越是模糊的原则,裁判者越不肯随便用。 它要是随手就能用,合同就没法签了——谁签完都能回来说一句’这不公平’,那还谈什么约定。
第二个误会:把公平当成平均。
一人一半,听着痛快。法律上未必。两个孩子在楼下推搡,一个先动手,一个还手,责任不会对半分。合伙出一样的钱,一个天天守店一个只挂个名,分红也未必一样。公平原则要的是权利义务对得上,不是数字长得对称。
顺手再提一个小细节。签的时候对方说’这条大家都这么写’,你就签了,事后想翻,很难。不是你被欺负了法律不管,是签字那一刻,法律默认你看过了。看没看清,是两回事;签没签,是一回事。
明天能做什么
三件事,都不花什么钱。
一,把’不公平’翻译成能落地的话。 别跟人讲’这不公平’。讲’这一条把你方的主要义务免掉了’,讲’这个违约金是实际损失的三倍’,讲’当时我人在医院,没法细看’。翻得越具体,越有人接得住。
二,能留痕就留痕,越早越好。 微信别删,转账备注写清用途,口头说好的事补一条微信确认。金额大一点的,写张字条,双方签字、写上日期,也就几分钟。这不是防谁,是万一要讲理的时候,你手里得攥着东西。
三,先把顺序摆正——谈,调解,再考虑诉讼。 顺序别倒过来。社区调解、司法所、12348公共法律服务热线,都是低成本的入口,12348是免费的法律咨询电话,各地都有。真要打官司,先把时间和诉讼费算清楚。有的纠纷标的就几百块,扯半年,划不来。这不是劝你忍气吞声,是让你把账算在前头。
还有一句实在话。能不能赢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打是另一回事。 这话不好听,我在窗口见得太多了。

多说两句

公平原则这东西,读法条不难,用起来难。它不给标准答案,只给一个方向:别让一方把便宜占尽,也别让一方白吃亏。
真正好使的,常常不是那条原则,是它底下那些写着数字和条件的条款。原则是灯,条款是路。灯照得再亮,路还得自己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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