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财产继承权:儿子走后,这位南京阿姨想把他的视频接着更下去

六月的一个下午,雨花台区公证处。周阿姨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她,从布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一张写满字的纸、一个银灰色U盘。

她想公证的东西有点怪。一个账号。

纸上是她抄下来的名字:小林逛南京。U盘里是儿子拍的视频,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从手机里导出来的,是找楼下修手机的小伙子弄的,花了五十块。

公证员愣了一下。不是没听过,是真没办过。

那部手机,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小林前年走的,三十二岁,突发心梗,在江北的公司加班。人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间租的房子、一辆电动车、一部手机。房子里没什么值钱的,倒是那部手机,周阿姨一直没舍得关。

密码她试出来的。试了三次,是自己的生日,不对;第四次,她填了儿子的生日,屏幕开了。

里面有个视频账号,一万八千个粉丝。拍的全是南京的巷子,南捕厅、老门东后头那些没名字的小路、六合乡下的一个渡口。画面晃晃悠悠的,画质也一般。周阿姨看了一整夜。她发现一件事——儿子走过的很多地方,她没去过。

更要命的是,账号后台还躺着四十几条草稿。有的剪好了没发,有的只拍了半条街,还有一条,拍的是她。就三秒钟,她在厨房里剁鸭子,镜头歪着,儿子的声音在后面说了句:我妈,厨艺界扫地僧。

她想把这些发出来。就这一个念头。

可登录要短信验证,手机号还留着,她办的是停机保号,一个月三十八块,从没断过。她不敢注销,也不晓得为什么不敢——就是不敢。

平台客服的回答很客气:账号不支持继承,也不支持转让。她问那咋办,客服说建议您联系……后面的她没记住了,反正就是不给办。

老年母亲拿着去世儿子手机翻看短视频账号
老年母亲拿着去世儿子手机翻看短视频账号

法条其实留了门,可钥匙在谁手里

法条其实留了门,可钥匙在谁手里
法条其实留了门,可钥匙在谁手里

《民法典》第127条,被不少律师叫做「一个留了门的条款」。全文很短: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东西,我们承认它是财产。但怎么分、给谁、怎么过户——门开着,钥匙还没配。

再看第1122条。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手机钱包里的余额、账号里的打赏分成、你花钱买的那几套皮肤,看起来条条都对得上。可账号本身呢?

你去翻任何一家平台的服务协议,清一色写着:账号所有权归平台,用户仅享有使用权。

听起来霸道。但法院这些年一直在把螺丝往回拧。2004年北京那个游戏装备案,玩家丢了虚拟装备去告运营商,法院认了——那是财产。后来微信公众号能不能继承、淘宝店铺能不能过户给遗孀,一个个案子判下来,平台那条「只给用不给拥有」的条款,被一次次敲打。

不过话说回来,判例是判例。周阿姨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还没接到传票的客服。

这里面其实有两团东西缠在一起,特别难拆。

一团是钱。账号余额、打赏收入、带货佣金,这部分好说,本质上是笔账,公证处、法院都认。

另一团不是钱。是那个账号里的人格。是说话的语气,是拍的角度,是评论区里跟粉丝斗嘴的那股劲儿。你把这团东西过户给一个陌生人试试?它立刻就死了。

所以你说,账号到底是一把钥匙,还是一间房?

法律现在还没回答完这个问题。周阿姨也不懂,她只是说了一句:我不要钱,我要那些视频。

有人已经开始给自己立「数字遗嘱」了

我认识一个姑娘,二十八岁,在珠江路做设计。她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张Excel表。不是记账的。

表上列着她所有的账号:微信号、邮箱、云盘、两个游戏账号、一个小说网站的作者后台、还有某个存了好几万块的支付账户。最后一列是密码。

这张表她拷了两份,一份给闺蜜,一份打印出来塞在老家抽屉里。她妈看到那张纸,骂了她一顿,说小小年纪搞这些,晦气。

她跟我说,晦气啥啊,我要是哪天出事,那小说后台里的稿子不就白写了吗。

这不是段子。苹果手机早几年就加了「遗产联系人」功能,你可以在设置里指定一个人,你走了以后,他能凭一个访问密钥拿到你iCloud里的东西。谷歌也有类似的。国内的平台这两年陆陆续续在跟。

你想想这事挺魔幻的。三十年前没人会写一句遗嘱说「我的电话号码归谁」。现在倒好,一个人可能拥有七八十个账号,散在七八家公司,用七八套规则管着。

苹果手机设置中数字遗产联系人访问密钥界面
苹果手机设置中数字遗产联系人访问密钥界面

前阵子还有个做小商品批发的,丈夫心梗走了,妻子要接手那个开了九年的网店。店铺里有老客户、有信用、有九年的评价记录。平台一开始也说不行。她跑了好几趟,最后是拿着公证书、死亡证明、结婚证,一项一项去谈下来的。

她后来跟人说,最难的不是手续,是搞明白该找谁。每个平台的按钮都不一样。

如果用AI把他「做」回来,那还是他吗

如果用AI把他「做」回来,那还是他吗
如果用AI把他「做」回来,那还是他吗

有人给周阿姨出过这个主意。

说现在有那种技术,把逝者生前的聊天记录、语音、视频都喂进去,能弄出一个会说话的「他」。能回你的消息,能喊你妈。有人真做了,还有人在直播间里卖这个服务。

周阿姨动过心。她说她想了三个晚上。

后来她还是没做。

她说:他会说话,但不是他。他讲话不那样。「妈」字他从来不拖长音。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看,AI生成的那个数字人,法律上到底算什么?是逝者的遗物?是近亲属的人格利益?还是一段新的、独立的、由家属和公司共同持有的数据?现在没有定论。有律师说这可能涉及死者人格利益的保护,可具体到「一个AI说的话算不算死者说的话」这种问题,没人答得上来。

周阿姨最后做的事,特别朴素。

她把儿子手机里那四十几条草稿,一条一条用自己手机拍屏,然后重新剪了一遍,发在自己新注册的账号上。粉丝三百多个。置顶评论是她自己写的:我是小林妈妈。

有一回她在评论区跟人聊天,打错字了,把「秦淮河」打成了「秦淮何」。底下有人纠正她,她回了个「哦,谢谢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关于虚拟财产继承权的、宏大得没边的讨论,落到地上,就是这么点事。

一个人想留住另一个人的痕迹。而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平台、我们的规则,都还在这条没有路标的小道上,跟他一起慢慢试探着走。

谁都还没走熟。谁都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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