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降温那阵，我常去巷口老王的修车摊补胎。他那摊就在老家属院大门旁边，支着一把掉了漆的遮阳伞，旁边摆个磨得发亮的小马扎。风从巷口吹过。带着街口糖炒栗子的香味。谁路过都能停下来递根烟唠两句。那天我刚把漏了气的车胎递过去，他就挠着后脑勺跟我提起上个月那桩糟心事。
深夜十点的电话铃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老王把自己搭在修车铺后面的小门面，租给了一个做卤味的年轻人，叫阿明。阿明刚从乡下出来，手里没多少钱，老王心善，答应租金按月给，还给他免了半个月的装修期。那时候阿明拍着胸脯说，王哥你放心，我绝对不欠你一分钱。合同还是找中介打的，字签得工工整整。
谁知道第三个月刚过，阿明的卤味店就关了门。人连着三天没见影，手机关机，欠的三个月房租加水电，一分没给。老王那几天天天蹲门面门口叹气，一把年纪了，几万块钱，够他修半年车赚的。
那天晚上十点，我手机响了。老王打过来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他翻合同翻出来这么一行字，说有纠纷要找仲裁，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托关系找人才行？
为什么选仲裁不打官司
我第二天过去，拿过合同翻了翻，在最后一页不起眼的角落，确实印了一行小小的仲裁条款：因本合同引起的任何争议，均提交本市仲裁委员会解决。说实话，老王一开始挺犹豫，跟我说要不还是去法院起诉吧，大家不都去法院吗？
我给他捋了捋。你这门面租给阿明，整个家属院都是老街坊，你去法院起诉，贴传票，开庭，不出三天全巷口都知道你跟人打官司讨租金，背后指不定说你什么闲话，对吧？而且你这几万块，走程序要等多久？开庭，判决，万一对方不服还要上诉，拖个一年半载，你天天守着修车摊，耗得起吗？
然后跟他说，仲裁不一样。仲裁不公开审理，除了当事双方没人知道具体内容，不会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一裁终局，裁决出来就是最终结果，不用拖来拖去耗时间。老王蹲在地上抽了三根烟，烟蒂扔了一地，抬头说，行，就按这个来，我信你。
不过话说回来，老王当时还是慌，说我手里只有一张阿明签字的收据，还是当时收第一个月押金的时候写的，皱巴巴的，边缘都毛了，还沾了机油，这管用吗？我拿过那张收据，纸确实是从他修车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阿明的签字歪歪扭扭，一角的机油印深褐色，好几年都散不掉。我说，管用，怎么不管用，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开庭那天，修车摊还摆着
很多人一提到法律纠纷，不管是打官司还是仲裁，都觉得是天大的事，要穿西装打领带，说一堆文绉绉听不懂的话，普通人沾不起，耗不起。老王不这么想。
开庭那天，他照样早上六点把修车摊摆出来，补了两个电动车胎，给三辆共享单车打了气，才锁上工具柜慢悠悠往仲裁庭走。出门前还在怀里揣了两个热菜包，说万一饿了呢，总不能空着肚子说话。我问他紧张不，他嘿嘿笑，说有啥好紧张的，我又没做错事，欠我钱是真的，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了。
仲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软乎乎的，没摆一点架子，就让老王慢慢说，把收据拿出来，还给当初给阿明介绍活的张婶做了证。张婶就是隔壁单元的退休阿姨，一句话说的透亮：当初确实是我介绍的，那孩子亲口说好了按月给房租，没错。
不到一个月，裁决书就下来了。支持老王的全部请求，让阿明半个月内把欠的钱一分不少打过来。你猜怎么着？阿明其实没跑远，就在城郊另一个农贸市场摆摊卖卤味，听说这边仲裁出结果了，怕把他那点做卤味的设备强制执行，第三天就拿着钱过来找老王了。
阿明连声道歉，说那阵刚开业遇上疫情反复，生意不好，赔光了本钱，不敢过来见老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也没闹得人尽皆知，给他留了面子，不然他以后在这一片没法做人。老王心善，看他态度诚恳，又确实难，还主动免了他半个月的滞纳金。这事就这么了了。
现在老王还是天天在巷口摆他的修车摊，补胎打气换锁，生意跟以前一样好。有人听说了他这事，问他仲裁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跟电视剧里打官司一样？老王就挠挠头，擦一下手上的机油，说啥仲裁啊，就是给咱们普通人评理的地方，不吵不闹，不丢面子，能快点把事解决，挺好。
我那天补完胎付钱，老王推回给我五块钱，说谢谢你帮我跑前跑后，我笑着接了，风又吹过来，还是糖炒栗子的香味。本来就是邻里之间的事，法律本来就该走下高台，走过咱们的屋檐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