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在河西万达旁的社区咖啡馆,我碰到了14岁的小余。她扎着低马尾,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子拉到指节,点了杯热柠檬蜂蜜水,坐了快十分钟,才咬着下唇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先别急着把这事归为”小孩闹别扭”
屏幕亮着的界面,是个没有群名、没有群头像的微信群,往上翻全是匿名消息。
有人放了她上周二在走廊接水的偷拍图,把她的脸P成了吐舌头的怪物,配文是”这女的是不是天天不洗脸”;有人发了个匿名投票,选项是”她偷了班费吗””她跟校外男的睡觉了吗”,底下已经有27票投了”是”。
我当时手里的冰美式洒了半杯。
现在的校园欺凌伤害,早就不是你记忆里堵在学校后门巷子里扇巴掌的样子了。
没有淤青,没有伤口,甚至连施暴者的名字都没露一个,但那些字像小针,一下一下扎在14岁小姑娘的自尊心上。

小余说,她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开玩笑,直到上周四晚自修下课,她听见两个女生在背后说”就是那个偷班费的”,她才敢点开那个群的入群通知——原来群是她三个月前闹过矛盾的同桌建的,拉了全班一半的人,只要是被拉进去的,都能匿名发消息。
她不敢告老师。
上次有个女生在群里说班主任的坏话,被举报了,第二天就在班会上被班主任骂了半小时”谁让你多嘴”,后来那个女生转了学。
也不敢告诉爸妈。
她爸妈在软件园上班,天天加班到十点,上次她提了一句”同桌好像不喜欢我”,她妈只挥挥手说”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家长攥着半箱证据,为什么连个说法都拿不到
我是怎么认识小余的?她妈上周找过来的,攥着个装满打印件的文件袋,里面全是小余偷偷录的群消息截图、她手腕上划痕的照片、还有心理医生开的诊断书——中度抑郁,伴随自伤倾向。
她妈说,上周给小余洗校服,才看见袖子里的手腕,三道浅得像猫挠的划痕,用圆规尖划的。
“我当时就崩了。”她坐在我对面,手攥得指节发白,”我以为校园欺凌是要被打、要被抢钱的,怎么就把我女儿逼到划自己了?”
她们先找了学校。
德育处的老师翻了翻截图,第一句话是”都是小孩闹着玩,又没打她,至于吗?”
她们又去了派出所。
民警说,都是匿名的,不知道具体是谁发的,够不上治安处罚,民事的话得知道明确的被告,不然立不了案。
我当时真的想拍桌子。
最疼的从来不是落在身上的拳头,是你明明知道是谁在捅你,却连对方的脸都藏在匿名的壳子里。
后来她们想找平台调群主的实名信息,平台说要公检法的协助函,公检法说没有立案没法开函。
死循环。

我上周在南湖的小区门口碰到她妈,摆了个小摊子卖小余的闲置漫画书,堆得半人高,都是《哈利波特》《名侦探柯南》,书角都磨白了。她说要凑钱找个专门做未成年人网络侵权的律师,试试能不能走人格权纠纷的路子。
我扫了两百块的码,她硬塞给我一本《阿兹卡班的囚徒》,扉页上还有小余画的小狐狸。
我们教的反欺凌指南,早就赶不上坏人的玩法了
我见过太多学校发的反欺凌手册,上面写的还是”遇到欺凌要及时告诉老师、家长””不要单独走偏僻的路”。
有用吗?
对那种堵在巷子里的施暴者有用。
但对现在躲在聊天框里、躲在匿名投票里、躲在AI换脸表情包里的施暴者,半毛钱用都没有。
你告老师,老师最多在班会上说一句”大家要团结友爱”,转脸那些人就把群改成了二十个人的小群,加了阅后即焚,你连截图都抓不到。
你告家长,家长只会说”为什么人家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你报警,警察说够不上立案。
那些施暴者才14岁,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发的一句匿名的”她是小偷”,会把一个小姑娘逼到吃安眠药。
哦对,小余上周真的吃了半瓶维生素B,她以为那是安眠药,吃完给最好的朋友发了个”对不起”,结果那个朋友转头就把截图发到了那个匿名群里,配文是”她装什么死”。
你看。
连求救都能变成别人的笑料。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盼头。
我那个做律师的朋友说,现在民法典里的人格权禁令,其实可以用在这种网络欺凌的案子里,哪怕不知道具体的侵权人,也可以先申请平台采取屏蔽、删帖的措施,先把伤害停下来。
小余的妈妈上周已经在写申请材料了,她说不求能让对方坐牢,就求能把那些烂帖子删掉,能让她女儿敢回学校上课。
昨天小余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她昨天去楼下喂猫,碰到了那个建群的同桌,对方看见她就躲,连书包带都掉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
原来那些躲在匿名壳子里的施暴者,其实比谁都胆小。
他们敢对着屏幕敲最恶毒的字,却不敢当面看一眼被他们伤害的人的眼睛。
哦对,小余还说,她把那本《阿兹卡班的囚徒》看完了,现在准备重新学画画,要画自己的小狐狸。
挺好的。
总比停在去年好。